水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陈彦把战报最后一页翻完，三页纸摞在一起，压在桌角那块青石镇纸底下。
    三页纸。
    金门炮击、空袭战果、空战交换比——所有数据浓缩成乾巴巴的数字和表格，乾净得不像一场战爭。
    他站起来，走到隔壁的休息室。
    钟灵毓靠在沙发上，肚子已经很大了，手里捧著一本《妇幼保健手册》，翻到第几页也没在看。她听见脚步声，把书放下来。
    “完了？”
    “完了。”
    陈彦从保温桶里盛了一碗热汤，端过去搁在她手边的小方桌上。排骨莲藕汤，食堂早上燉的，这会儿还冒著热气。
    钟灵毓接过汤碗，没急著喝，问了一句：“伤亡呢？”
    “咱们这边，零。”
    钟灵毓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没再追问。
    有些话不用多说。零伤亡意味著什么，她比谁都清楚——那十二页標图和三十四页情报摘要，每一个字都是周志乾三年的命换来的。
    陈彦在沙发扶手上坐了一会儿，看著窗外。
    南郊基地的天光已经大亮了。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操，口令声一阵一阵传过来。远处厂房的烟囱冒著白烟，和初夏的云连在一起。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和昨天没什么区別。
    和明天也不会有什么区別。
    但那边，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
    印度洋上的崑崙號和泰山號接到了返航命令。
    两个航母战斗群在完成阿拉伯海的演习封锁任务后，以二十四节巡航速度穿过马六甲海峡，於六月一日在南海与华山號、嵩山號完成匯合。
    四大航母战斗群。
    四艘航母以菱形编队展开，驱逐舰和护卫舰在外圈拉出两道弧线，潜艇在水下形成第三层警戒网。从卫星照片上看，整个编队覆盖了半径六十海里的海面——这片面积，比那个岛还大。
    所有港口，封死。
    所有空域，管控。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没有一条航线是通的。
    六月三日，登陆开始。
    陆战队从三个方向同时上岸。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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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军在前三天已经把对方的制空权吃得乾乾净净。地面部队的通讯系统全部瘫痪，阳明山掩体里的指挥官们到现在还困在那个铁罐子里——通风井堵死了，备用电缆炸断了，他们甚至不知道战斗已经开始。
    六月七日，宣布投降。
    陈彦收到最终战报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
    张龙把电报送过来，他夹著一筷子炒豆角，用另一只手把电报纸展开看了看。
    “伤亡？”
    “我方阵亡一百七十三人，伤四百零九人。对方投降守军六万余，民间武装自行解散。”
    陈彦把电报折起来，塞进上衣口袋。
    炒豆角咸了点。他多扒了两口饭。
    ........
    一个半月后。
    七月下旬。
    消息从四九城传出来的时候，陈彦正在南郊基地的办公室里签批许大茂从津门发来的季度採购清单。
    钟灵毓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加密简报，走路的姿势已经带著明显的孕晚期笨重感。她把简报放在陈彦桌上，自己扶著椅背慢慢坐下来。
    “j先生到四九城了。”
    陈彦签字的笔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从前门进的城，坐的是一辆黑色吉姆轿车。隨行三个秘书，一口皮箱。”
    陈彦把笔搁下，拿起简报看。
    简报上写得很简洁。j先生经专机抵达，全程没有押送人员，是以“应邀赴京”的名义成行。抵京后入住安排好的四合院寓所，当天下午与相关负责人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会面。
    会面的內容没有写，只在末尾標註了一行字：已接受政务院参事室参事职务。
    陈彦把简报看完，放回桌上。
    钟灵毓看著他的表情。
    “你不意外？”
    陈彦靠在椅背上，想了几秒。
    “这人活得明白。”
    钟灵毓没接话。
    陈彦接著说：“四个航母战斗群围著，六十四架飞机打了个零比三十一，他们通讯瘫了一个星期。他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死扛，那才叫不明白。”
    钟灵毓轻轻“嗯”了一声，扶著椅背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说。”
    “组织上安排了一场特殊会晤。功德林的战犯，已经释放的和还在关押的，举办一次宴会。那位也会参加。”
    陈彦抬起头。
    “什么时候？”
    “后天。地点在西山那边的一处招待所。上面点了你的名，让燕刀负责全程安保。”
    陈彦沉默了两秒。
    “周志乾去不去？”
    钟灵毓看了他一眼：“名单上有他。”
    .........
    七月二十八日。
    西山招待所。
    陈彦带著燕刀的人提前四个小时到了。
    招待所是一栋灰砖三层小楼，院子里种著几棵老槐树，树荫把半个院子罩住了。楼前停著三辆黑色轿车，车门紧闭，司机在树荫下抽菸。
    张龙带著十二个人把楼道、楼梯口、院门和后墙全部卡死，每隔五米一个哨位。
    陈彦站在二楼走廊里，背靠著墙。
    走廊不长，头尾各一扇门。东头是会议室，门虚掩著，里面的桌椅已经摆好——一张大圆桌，十几把椅子围著，桌上放著搪瓷茶杯和暖水瓶。西头是侧门，通向后院的楼梯。
    人陆续到了。
    第一批进来的是功德林已经释放的几位。他们穿著发了的中山装，有的头髮白了，有的背驼了，但进门时的步伐都儘量挺直，像是不想在这种场合丟了架子。
    陈彦在走廊里看著他们一个个走进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