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枚。
    五十万吨当量，乘以三十六。
    他算得出来那是多少。
    广岛那颗“小男孩”是一万五千吨。五十万吨是它的三十三倍。三十六枚，就是一千两百个广岛。
    一千两百个。
    十一分钟之內。
    从轨道上扔下来，不需要任何发射井，不需要任何预警时间，不经过任何国家的领空——它本身就在所有人的头顶上。
    这不是武器。
    这是一把架在全人类脖子上的刀。
    而刀柄只在他一个人手里。
    陈彦睁开眼，把面板重新打开，切到北斗的页面。
    先处理这个。
    天罚的事，不急。也不能急。
    北斗的技术文档非常详尽。系统不光给了硬体图纸，连软体算法、信號调製方式、星间链路通信协议都写得清清楚楚。二十四颗中轨道卫星分布在三个轨道面上，每个轨道面八颗，倾角五十五度，轨道高度两万一千五百公里。三颗地球同步轨道卫星分別定点於东经八十度、一百二十度和一百六十度上空。
    最让陈彦上心的是短报文通信功能——用户可以通过终端发送最多一百二十个汉字的短消息，这在没有地面通信基站覆盖的区域是救命的东西。渔民出海、边防巡逻、地质勘探、抢险救灾——这些场景下，一条短报文就是一条命。
    他翻到终端接收晶片的製造工艺章节，通篇看完。以南郊兵工厂现有的半导体生產线，批量製造第一代终端晶片没有问题。精度虽然比不上系统原始设计，但降级使用完全可行。
    够了。
    先把卫星送上天，把网组起来。终端慢慢叠代。
    他正翻到星座运维方案那一页，有人敲门。
    “陈主任。”秦淮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进来。”
    秦淮茹推门进来，手里夹著一份电报纸和一张名片。她现在是南郊基地的行政总管，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蓝色工装，头髮盘起来，精神得很。
    “中科院卫星工程组的钱老打电话过来，说想带队来拜访您。我问了时间，他说越快越好，最好今天下午。”
    陈彦从面板上移开视线。
    “钱老亲自来？”
    “他说六年了，卫星项目遇到了大瓶颈，单靠他们自己啃不动了。”秦淮茹把名片递过来，“隨行还有三位技术骨干，一位是搞轨道力学的赵工，一位是搞信號处理的马教授，还有一位是搞精密製造的孙老。都是老面孔，之前红色曙光超算那个项目合作过的。”
    陈彦看了一眼名片，收进口袋里。
    “下午两点，一號会议室。你去安排茶水和资料投影。”
    “好。”
    秦淮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
    “钟姐让我问您一句——今晚回不回南郊？她说预產期就这几天了，让您別跑太远。”
    陈彦点头：“回。西山这边的事结了，我跟张龙坐车直接回基地。”
    秦淮茹走了。
    陈彦把北斗图纸的核心部分——星座构型总图、卫星平台设计、信號体制文档——用系统投射功能列印成纸质版，装进一个牛皮纸公文袋里。封口处盖上“特办”的红色印章。
    ——
    下午两点零三分。
    一號会议室。
    钱老进门的时候，陈彦注意到他比三年前又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眼睛依旧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锐气，是干了一辈子科研的人才有的执拗。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人也都不年轻了。赵工五十出头，头髮已经花白了大半；马教授戴著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孙老年纪最大，走路稍微有点跛，但精神头不差。
    “陈主任。”钱老握手的时候，手掌乾燥，力道不小。
    “钱老，请坐。”
    四个人落座。秦淮茹端了茶水进来，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钱老没碰茶杯，直接打开自己带来的公文包，抽出一叠装订好的报告，推到桌面中间。
    “六年了。从第一颗试验卫星到现在，我们一共成功发射了十七颗卫星。气象的、通信的、资源勘探的，门类算齐了。”
    他用手指点了点报告的封面。
    “但有一个问题，六年了，没解决。”
    陈彦翻开报告，边听边看。
    “十七颗卫星，十七套独立系统。”钱老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气象卫星的数据传不到通信卫星上，通信卫星的信號和资源勘探卫星的轨道参数对不上。我们在地面建了四个测控站，每个站只能跟踪自己负责的那几颗星。整个天上的网是散的，地上的站也是散的。”
    赵工接过话头：“说白了，我们现在的十七颗卫星就像十七个聋哑人——各干各的活，谁也不跟谁说话。”
    马教授推了推眼镜：“缺一个统一的基座。一个能让所有卫星共享位置、时间和通信链路的底层框架。我们內部管它叫太空坐標网，琢磨了两年多，方案出了七八版，全部被自己推翻了。”
    钱老嘆了口气。
    “定位精度不够，授时同步做不到，星间通信更是一片空白。这三个问题里头，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世界级的难题。我们的基础太薄了，陈主任。卫星能上天，但上了天之后怎么让它们协同工作——这条路，我们没走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从天花板的出风口吹下来，吹得桌上的报告纸角微微翘起。
    陈彦把报告合上了。
    他没有发表评论，也没有安慰。他伸手够过自己带来的那个牛皮纸公文袋，拆开封口，把里面的图纸抽出来，搁在桌面上。
    第一页。
    封面上写著六个字——
    “北斗卫星导航系统”。
    右下角盖著“特办”的红章。
    陈彦把图纸推到钱老面前。
    “翻翻看。”
    钱老拿起图纸。翻开第一页是星座构型总图。二十四颗中轨道卫星，三个轨道面，每面八颗，倾角五十五度。三颗地球同步轨道卫星的定点经度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指碰到图纸的那一刻，动作变了。
    原本是隨意地翻页，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他把图纸拉近，凑到眼前。
    第二页是单颗卫星的平台设计图。銣原子钟的技术参数、星载计算机的运算能力、太阳能电池板的展开面积、姿態控制系统的精度——每一个数据都写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