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老的手指开始抖。
    不是大幅度的颤抖，是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那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跳动，像触碰到了烫手的东西。
    他翻到第三页。信號体制。cdma编码方案，载波频率选择，偽隨机码生成算法……
    翻到第四页。星间链路通信协议。
    翻到第五页。地面控制系统总体架构。
    翻到第六页。终端接收晶片的製造工艺和电路设计图。
    他不翻了。
    他把图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掌按住图纸边缘。手掌压得很重，指节绷直了。
    赵工坐在旁边，一直在侧著头看钱老手里的图纸。他看到星座构型图的时候就站起来了。马教授也站起来了——他的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他一把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戴回去，又摘下来，又擦。
    孙老没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著图纸上“銣原子钟”那一栏的参数，嘴唇动了几下，没出声。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三十秒。
    一分钟。
    钱老抬起头，看著陈彦。他的眼眶红了——不是伤心的红，是那种憋了太久、突然被人一拳打通了任督二脉的红。
    “这是……”他的嗓音发紧，“这是一套完整的全球卫星导航系统？”
    陈彦点头。
    “二十四加三？”
    “对。二十七颗星全部组网之后，全球无死角覆盖。民用定位精度十米级，军用精度厘米级。”
    钱老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赵工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著一种勉强压住的颤：“星间链路……您这个方案里的星间链路用的是ka波段？”
    “对。”
    “双向测距加通信？”
    “对。每颗星可以同时与四颗邻星建立链路。整个星座的信息更新周期不超过六十秒。”
    赵工不说话了。他扶著桌沿坐回椅子上，盯著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马教授把眼镜重新戴好了，声音有点飘：“陈主任，您刚才说……还有短报文功能？”
    “一百二十个汉字。不需要地面基站。只要头顶有星，就能发出去。”
    马教授张了张嘴，合上了。又张开。
    “渔民出海……”他说了四个字就停住了。
    不用往下说了。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钱老深吸一口气，把图纸一页一页理好，双手捧著，放在桌面上。
    “中科院全力承接。”
    他说这六个字的时候，声音稳了下来。
    “费用怎么算？”
    陈彦报了一个数。
    那是系统採购成本价。不含他个人的一分钱利润。
    钱老没有还价。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盖著国务院大红印章的文件。
    “特批拨款函。”他说，“中东军贸的外匯到帐之后，上面专门批了一笔航天专项经费。我来之前就拿到了，没敢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花。”
    他把拨款函推过来。
    “现在知道了。”
    陈彦看了一眼拨款函上的金额。够了。绰绰有余。
    “款项今天下午就能到帐？”
    “我出这个门就打电话。”
    陈彦把图纸和拨款函分別收好。
    “钱老，有一件事我多嘴。”
    “您说。”
    “这套系统的技术文档总量大约三千页。我今天带来的只是核心框架。剩下的部分，三天之內会全部送到中科院。另外——”
    他顿了一下。
    “我这儿还有一颗功能验证样品星。已经造好了，可以直接打上去。你们先用这颗星做在轨测试，把数据跑通了，再批量生產。”
    钱老的手又开始抖了。
    “造好了？”
    “造好了。隨时可以交付。”
    钱老站起来，对著陈彦深深鞠了一躬。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点头，是弯腰九十度、停了三秒钟的那种。
    赵工、马教授和孙老也跟著站起来。
    陈彦伸手把钱老扶起来：“別这样，钱老。这是您和您的团队六年攒下的底子。没有那十七颗星打底，这套北斗方案给谁都用不起来。”
    钱老直起腰，眼眶还是红的。
    “三个月。”他说，“给我三个月，第一颗北斗星上天。”
    ——
    送走中科院四个人之后，一號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陈彦站在会议桌前，没有走。
    他听著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钱老在跟赵工討论轨道面倾角的验证方案，马教授追著问短报文的编码细节，孙老在后面慢慢走著，嘴里念叨著銣原子钟的精度指標。
    脚步声消失了。
    走廊安静下来。
    陈彦转过身，反手把会议室的门锁了。百叶窗的叶片半开半合，切碎了外面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重新调出系统面板。
    黑底金字的“天罚”页面浮现在眼前。
    三十六枚分导式核弹头。
    单枚当量五十万吨。
    覆盖整个北半球。
    十一分钟。
    拦截概率——零。
    他把参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第四遍了。每一个数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目光滑到页面最底部。那个灰色的“部署”按钮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旁边的小字还是那行：
    【是否將载荷传送至近地轨道？一旦部署，仅宿主可激活。此操作不可逆。】
    陈彦的手抬起来了。
    食指伸出去，指尖距离按钮不到一厘米。
    他能感觉到面板表面的微弱温度——系统的投影总是带著一点点热量，像阳光照在皮肤上。
    一厘米。
    他的手停住了。
    窗外有一列火车经过，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拖得很长。
    陈彦把手收了回去。
    他关掉面板，拉开椅子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
    一千两百个广岛。
    十一分钟。
    搁在四百公里高的轨道上。
    搁在所有人头顶。
    这把刀，现在还不到出鞘的时候。
    但鞘里有没有刀，和亮不亮出来，是两回事。
    陈彦坐了五分钟，站起来，开了门，走进走廊。
    张龙在楼梯口等著。
    “回南郊。”
    “是。”
    车子发动了，驶出西山招待所。盘山路两边的松柏一棵一棵往后退去。陈彦靠在后座上，看著车窗外连绵的山脊线。
    山脊之上，是天。
    天之上，是他还没有按下的那个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