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林那场会面之后的事情，比陈彦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蒋先生在西山招待所住了三天，每天上午和功德林的旧部们坐在一起喝茶。没有人安排议程，没有人旁听记录，就是一群白了头髮的老人围著一张圆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什么，陈彦不知道，也没问。
    张龙的人只负责外围安保，会议室里面的事情，不归他管。
    第四天早上，蒋先生离开了。
    黑色吉姆轿车从西山盘山路下来，驶进四九城。据后来简报上写的，他到政务院参事室报到，领了办公桌和茶杯，当天下午就开始翻阅工作材料。
    没有仪式。没有讲话。就跟一个退休老干部重新返聘上班一样平常。
    功德林那边的变化更明显。
    之前关著的那些人，有几个一直不肯写“认罪书”的，在见过蒋先生之后，態度转了。不是一下子就全转了——有的人磨了三五天，有的人磨了一个星期——但方向是一致的。
    连最倔的那位，也在八月初递交了材料。
    管教干部跟陈彦匯报这事儿的时候，语气带著几分难以置信：“以前软的硬的都用过，死活不鬆口。这回蒋先生来了一趟，跟他单独谈了二十分钟，出来就写了。”
    陈彦没评价。
    有些话，只有从某些人嘴里说出来才管用。这道理他懂。
    日子就这么往前走。
    八月。九月。
    北斗的事交给了钱老，南郊兵工厂的军贸订单交给了许大茂，中东特种兵培训交给了燕刀的副教官，功德林的后续工作交给了组织部门。
    陈彦这段时间干得最多的一件事，是陪钟灵毓去產检。
    南郊职工医院的妇產科主任姓方，四十多岁，短头髮，说话利落，是陈彦专门从协和挖过来的。方主任每周给钟灵毓做一次检查，每次检查完都说同一句话：“两个孩子发育都很好，產妇身体素质这么强的，我行医二十年头一回见。”
    钟灵毓听了就笑：“方主任，您这话上礼拜也说过。”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上礼拜是上礼拜的数据，这礼拜是这礼拜的数据。两组数据都好，我就说两遍。”
    陈彦坐在旁边，手里捏著一张b超单子——这机器也是他从系统里弄出来的，全国独一份。
    “方主任，预產期定了没有？”
    “九月二十七號前后。双胎的话，提前几天也正常。我建议九月二十號之后，產妇就不要再去办公室了。”
    陈彦点头，记在脑子里。
    钟灵毓瞥了他一眼：“別记了，到时候你比我还紧张。”
    “我不紧张。”
    “你现在攥b超单子的手劲儿，能把纸捏出水来。”
    陈彦低头一看，单子確实皱了。
    他鬆了鬆手指，把单子抹平了。
    ——
    九月二十五號。
    凌晨四点。
    陈彦被一只手推醒了。
    钟灵毓坐在床边，一只手扶著床头柜，脸上神情平静，就是呼吸比平常重了些。
    “动了。”
    陈彦的困意在零点三秒之內消失乾净。他翻身下床，鞋都穿反了，又退回去重新套。
    钟灵毓看著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抽了抽：“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陈彦把早就准备好的待產包从衣柜里拎出来。“张龙！”
    门外传来张龙的声音，快得不正常——这人八成一宿没睡，在门口守著。
    “车备好了！”
    钟灵毓自己走到玄关换鞋。陈彦伸手要扶，被她挡开了。
    “我走得动。你別拉我，你手在抖。”
    陈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真在抖。
    那只手，签过十七亿美金的军贸合同，按过灭火装置的启动键，握过“天罚”部署按钮上方一厘米的空气——现在因为老婆要生孩子，抖了。
    他攥了攥拳头，深呼了一口气。
    车子三分钟就到了南郊职工医院。方主任已经在產房门口等著了，全套手术服，戴著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几分钟一次？”
    钟灵毓答：“七分钟左右。”
    “走，进来。”方主任侧身让路，回头看了陈彦一眼，“陈主任，家属在外面等。”
    產房的门在陈彦面前关上了。
    白色的门板。上面贴著一张红纸条，写著“產房重地，閒人免进”。
    陈彦站在走廊里。
    走廊的灯管发著白光，地板拖得很乾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左边尽头是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坐在那里填表格，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张龙在楼梯口站著，双手背后。
    陈彦开始走。
    从產房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十四步。转身，走回来，十四步。
    再走一趟。
    十四步。十四步。
    张龙数了数，没吱声。
    秦淮茹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头髮有点乱——大半夜被叫起来的。手里提著一个保温桶。
    “陈主任，喝点粥吧。食堂刚熬的小米粥。”
    “搁那儿吧。”
    秦淮茹把保温桶放在走廊的长椅上，没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钟姐身体好，没事的。”
    陈彦没接话。他走到產房门口，停了两秒，又折回去。
    十四步。
    里面传来方主任的声音，隔著门板听不太清楚，只能分辨出几个词：“用力……对……好……”
    陈彦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產房门口，耳朵贴近了两寸。
    方主任的声音又传出来：“……第一个出来了——”
    陈彦的后背绷直了。
    过了大约三十秒。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门板后面钻出来。
    声音不大，但尖锐、有力，像一根针扎进棉花团里——把走廊里所有的安静都戳破了。
    陈彦的手摸上了门把手。
    秦淮茹在后面小声提醒：“陈主任，方主任说了家属不能进去——”
    话没说完，陈彦的手已经缩回来了。他知道规矩。
    他退后一步，站在门口。
    十分钟。
    又一声啼哭。
    比第一声略细一些，但中气十足。
    两个孩子。
    陈彦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一下，鬆开了。
    走廊另一头的年轻护士站起来，探头看了看，冲秦淮茹笑了笑。秦淮茹也跟著笑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方主任摘下口罩，脸上带著职业性的从容，但眼睛里有一点不常见的东西——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