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號，天还没亮透。
    南郊基地家属楼三层，陈彦是被陈定北的哭声顶醒的。
    那小子嗓门隨了谁不好说，但音量绝对是超標的。满打满算才出生三十天，中气足得像个铜喇叭，嗷嗷两声下去，整层楼估计都听见了。
    陈彦翻身坐起来，条件反射地去摸床头柜上的檯灯开关。灯一亮，陈定北的哭声更大了——灯光刺著他了。
    钟灵毓在旁边翻了个身，没睁眼，声音糊著：“尿了。”
    “我知道。”
    陈彦把小子从摇篮里捞出来，一手托著后脑勺，一手去够尿布台上叠好的棉布尿片。换尿布这活儿他干了三十天了，手法比头几天利索了不少，但今天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紧张，愣是把尿片前后穿反了。
    背后挨了一脚。
    不重，是钟灵毓蜷著腿用脚底板懟了他后腰一下。
    “反了。系带在前面。”
    陈彦低头一看，果然反了。他把尿片拆了重新裹，陈定北趁这功夫又嚎了两嗓子，四肢乱蹬，一脚踢在陈彦手腕上。
    旁边那个粉色包被里的陈安澜，安安静静躺在自己的摇篮里，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嘴巴一动一动，吐了一个泡泡。
    陈彦把儿子收拾妥当塞回摇篮里，拍了两下，哭声渐渐小了。他直起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际线上刚露出一道灰濛濛的亮色，离日出还早。
    “今天的名单核过了没有？”钟灵毓终於睁开眼，靠著枕头坐起来，手伸到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张折了角的纸。
    陈彦接过来展开。名单是钟灵毓前天晚上擬的，分了四栏——
    第一栏：四合院全体住户及家属。
    第二栏：轧钢厂杨厂长、老领导若干。
    第三栏：南郊基地核心团队，方主任等医护人员。
    第四栏用红笔单独写的，没有名字，只写了三个字：“上级代表”。
    “第四栏谁来？”陈彦问。
    钟灵毓揉了揉眼角：“昨天下午办公室接的电话，说是有几位要过来坐坐。具体谁，没透。”
    “不请自来。”
    “你还嫌人少？”
    陈彦把名单放回去，又想起一件事：“何大清呢？昨晚是不是又钻厨房了？”
    钟灵毓点头：“凌晨三点我起来餵安澜，路过楼梯口闻著油烟味了。估计他到现在还没歇。你去看一眼，別让老爷子累出毛病来。”
    陈彦应了一声，套上外套，把鞋带繫紧，弯腰在陈安澜摇篮边看了两秒。小丫头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对上他的目光，又吐了一个泡泡。
    “你闺女比你淡定。”钟灵毓说。
    陈彦没搭腔，抱起还在哼唧的陈定北下了楼。
    ——
    南郊基地中央厨房的灯从凌晨两点就没灭过。
    陈彦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著酱香、蒜香和黄油香的热气扑麵糊了他一脸。
    两口大灶並排架著，何大清和何雨柱父子俩一人一口，面对面站著。
    何大清这边是传统京味儿路子。灶台上摆著三个搪瓷大盆——酱肘子已经燜好了，酱色红亮，皮子颤巍巍的，筷子一戳就是一个窝。旁边是糟卤，拿纱布包著料渣过了三遍，汤色澄净。最边上一盆炸灌肠，切成滚刀块，金黄酥脆，码得跟小山似的。
    何雨柱那边画风截然不同。砧板上摆著一排白瓷盘，芝士焗龙虾还在烤箱里滋滋冒泡，黑松露蒸蛋的表面刚淋了一勺热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灶台角上还有一碟法式鹅肝，切成薄片，浇了一层琥珀色的桂花酿。
    何大清正拿著铁勺往酱肘子上浇最后一遍汁儿，头也不抬地冲对面嘟囔了一句：“你那龙虾上面搁的什么黄乎乎的东西？”
    何雨柱手里的锅铲翻了个花：“芝士。法国来的。”
    “法国？法国人做菜跟咱们能比？”何大清的勺子往酱肘子上又淋了一圈，“你看看我这肘子，酱了六个钟头，皮酥肉烂，连骨头缝里都入了味。你那些洋玩意儿搁上去，好好的东西全糟践了。”
    何雨柱嘴一歪：“爹，您这酱肘子搁庙会上卖，那是一绝。但今天来的人——您自个儿掂掂分量。”
    何大清勺子往灶台上一磕：“来的人怎么了？再大的人物，吃的还不是人嘴？人嘴就得吃人味儿。你整那些洋菜，端上去人家认识吗？”
    “认不认识不要紧，好不好吃才要紧。”何雨柱把鹅肝盘子往前推了推，“您尝一口。尝完再说。”
    何大清犟著没动筷子。
    秦京茹从侧门走进来，挺著微微显怀的肚子，手里端著一摞白瓷碟子。她走到何雨柱那边帮著摆盘，把龙虾边上的柠檬角码齐了。
    何大清扭头看见她，脸一沉：“京茹，你站那儿干什么？坐下歇著去！”
    秦京茹笑了笑：“爹，我没事，就帮著摆个盘——”
    “摆什么盘？你肚子里那个比盘子金贵。去，坐那椅子上，不许蹲不许弯腰。”何大清放下勺子就要过来赶人。
    何雨柱一把拽住他袖子：“爹！锅——”
    何大清扭头一看，灶上的糟卤锅冒了泡，差点扑出来。他赶紧回去压火，嘴里骂骂咧咧：“都不让人省心——”
    陈彦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他把怀里的陈定北举了举，衝著何大清的方向晃了晃。
    何大清眼神好，灶台那头一扫就瞧见了。满脸的褶子一下子全舒展开了，锅铲往灶边一撂就要过来：“哎呦！小少爷来了——让爷爷抱抱！”
    他刚迈出半步，何雨柱在后面一把薅住他后领子，使劲往回拽：“爹！糟卤锅——锅糊了！”
    何大清被拽了个趔趄，回头瞪了何雨柱一眼，又看了看灶上开始冒焦烟的锅底，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回去救火。
    “陈主任，你把孩子搁这儿一会儿——不行让京茹抱著——我这锅弄完就来！”何大清一边顛勺一边回头喊。
    陈彦冲他点了点头，没进去添乱，转身带著孩子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