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凌晨三点十二分。
    书房里只亮著一盏檯灯。
    陈彦坐在地图前，桌面上摊开的是北方军区送来的最新集结態势图。五个师的番號用红色方块標註在三个出发阵地上——二连浩特、满都拉、策克，三个方向，三条箭头，全部指向乌兰巴托。
    加密电台里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报务员清晰的声音：“南郊，南郊，北指零三一二確认，第一、第三、第七装甲师已完成隱蔽展开，第十一摩步师满都拉就位，第十四摩步师策克就位。全部到达攻击出发阵地。完毕。”
    陈彦拿起话筒：“南郊收到。各师弹药基数？”
    “第一师五个基数，第三师五个基数，第七师四点八个基数——有两车柴油在铁路上晚了四个小时，已补齐。第十一师五个基数，第十四师五个基数。”
    “野战医院？”
    “三个前沿救护站全部展开，后方医院在二连浩特铁路站设了转运点。”
    “后勤车队？”
    “六百台运输卡车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已经跟上先头部队。”
    陈彦放下话筒。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了一个只有他和三个人知道的號码。
    三声响铃。接通。
    “首长，集结完毕。五个师十五万人，全部到位。弹药、燃料、医疗，百分之百就绪。”
    电话那头是l帅的声音，不急不缓：“后勤到位没有？”
    “到位。”
    “凌晨五点，全线出击。”
    没有多余的话。电话掛断。
    陈彦把话筒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两秒。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走廊另一头是臥室。门半掩著，里面没有开灯。钟灵毓侧身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摇篮边沿。摇篮里，陈定北和陈安澜挤在一起，呼吸声又轻又匀。
    陈彦看了几秒，没进去。
    他转身回到书房，走到地图前。
    红铅笔拿起来，在地图右下角那两个字旁边——“种树”——加了一行小字。
    “十一月四日，开始。”
    ——
    凌晨五点整。
    三路装甲集群同时越过边境线。
    中路主力从二连浩特出发，三个装甲师沿公路和戈壁並行推进。先头营的59式坦克在冻硬的戈壁上跑出了每小时四十五公里的速度——这个数字是和平时期训练中从未跑出过的。原因很简单：十一月初的戈壁滩被冻得和水泥地面一样硬实，履带抓地力反而比夏天更好。
    东路，第十一摩步师从满都拉方向迂迴，目標是切断乌兰巴托与东部毛熊驻军之间的公路联繫。
    西路，第十四摩步师从策克出发，向扎布汗省推进。那是巴特尔所在的方向。
    陈彦在书房里打开了加密电台的监听频道。前线各部队的通讯报告每隔十五分钟匯总一次，由北方军区指挥部统一转发到南郊。
    他左手拿著铅笔，右手扶著电台，每收到一条位置报告，就在地图上標註一个点。
    凌晨六点：中路主力越境四十公里，未遭遇抵抗。
    七点：东路摩步师渡过一条冻结的河床，前进三十五公里。
    八点：西路摩步师进入戈壁腹地，通讯信號因地形关係出现短暂中断，十分钟后恢復。
    隔壁调度室的门敞著，秦淮茹的声音不断传过来。她在协调后勤车队的调度——第二梯队的油罐车要从包头铁路转公路运输，沿途有三个补给点需要提前派人设站。
    “……张站长，你听我说！那批柴油必须在今天下午两点之前到达第三补给点！晚一个小时，前面坦克就得趴窝——你告诉司机，限速取消，路上出了问题我来担！”
    她的嗓子已经开始发哑了。
    陈彦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秦淮茹面前的桌上铺满了调度单和铁路运行图，三部电话並排放著，右手刚放下一部，左手又拿起另一部。
    她感觉到了陈彦的目光，抬了一下头。
    “前线顺利？”
    “目前顺利。”
    “柴油的事我盯著，你回去看电台。”
    陈彦没多说，转身回了书房。
    ——
    推进至第十二小时。
    下午五点，地图上的红色標註已经延伸到了蒙古境內二百八十公里处。
    中路主力的推进速度超出预估——沿途蒙古国防军几乎没有组织起有效抵抗。第一师的先头营在越境一百公里处遇到了第一个蒙古团级防御阵地，阵地上倒是挖了战壕、架了机枪，但华夏装甲纵队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守军指挥官看了看自己那两门老旧的76毫米反坦克炮，又看了看远处黑压压一片的59式坦克，做出了一个聪明的决定。
    他把白床单绑在了旗杆上。
    整个团，三百七十二人，就地缴械。
    类似的场景在二百八十公里的推进路线上重复了四次。蒙古国防军的团级以下部队，在看到华夏装甲洪流之后，绝大多数选择了放下武器。少数试图抵抗的连级单位，在59式坦克的直瞄火力面前只坚持了不到十分钟。
    陈彦在地图上標註完最新位置，正准备喝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周志乾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让陈彦的手停在了半空。
    “出事了。”
    周志乾走到桌前，把一份刚译出来的情报递了过去。
    “莫斯科线人截获的。科涅夫没有老实待著。”
    陈彦接过情报，一行一行看下去。
    科涅夫，未经总参谋部批准，擅自从赛音山达抽调了一个装甲侦察营。六百人，十二辆t-55坦克，正以急行军速度向乌兰巴托方向移动。
    不是蒙古军队。
    是毛熊正规军。
    陈彦把情报纸放在桌面上，没有说话。
    钟灵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书房门口。她从陈彦手里拿过情报看了一遍，脸上的血色褪了下去。
    “如果我们的部队和毛熊正规军在蒙古境內交火——”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性质完全变了。总参谋部那个不介入的命令等於作废，科涅夫就有了全面增兵的藉口。”
    周志乾补了一句：“那个营走的是公路，赛音山达到乌兰巴托的唯一柏油路。速度不慢，预计十二到十四小时后抵达乌兰巴托外围。”
    陈彦盯著地图上科涅夫那个营的移动方向，右手捏著红铅笔。
    笔尖悬在地图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六百人，十二辆坦克。兵力不大，但分量极重。
    这不是一次军事行动，这是一根引信。
    如果华夏部队开了第一枪，科涅夫就能拿著战报回莫斯科——“我说了吧，华夏人连我们的人也打。”
    总参谋部压他的那道命令，就再也压不住了。
    陈彦放下铅笔，拿起保密电话。
    ——
    电话拨通后，陈彦用最简短的语言匯报了情况。
    l帅在电话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种沉默不是犹豫，是在脑子里过每一条路。
    然后l帅开口了：“科涅夫那个营，走的是公路还是草原？”
    陈彦扭头看向周志乾。周志乾翻了一下情报附页，回答：“公路。赛音山达到乌兰巴托的唯一柏油路。”
    l帅又问：“那条路经过哪里？”
    陈彦的手指沿著地图上那条公路划了一遍。从赛音山达往西，经过温都尔汗，穿过肯特省，最后到乌兰巴托。路程大约五百公里。
    “经过温都尔汗。”
    “东路那个摩步师，现在到哪了？”
    陈彦看了最新的位置標註。红色方块停在温都尔汗以南七十公里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正好。正好卡在科涅夫那个营赶往乌兰巴托的必经之路上。
    l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不打。堵。让东路师派一个加强团，带上所有装甲侦察车，在温都尔汗以东的公路上设卡。把路堵死。六百人十二辆坦克，堵在路上。让他进不去，也退不回。”
    陈彦把命令复述了一遍確认无误。
    “明白。”
    “还有——”l帅的语气稍微顿了一下，“让你的人，把科涅夫越权出兵的证据送到莫斯科去。送到总参谋部的桌子上。让他们自己收拾自己人。”
    电话掛断。
    陈彦转向周志乾：“听到了？”
    周志乾已经在穿外套了：“证据我手上有。科涅夫绕过总参谋部直接下达调兵令的加密电报原文，我的线人截了一份副本。”
    “多久能送到莫斯科？”
    “通过线人直接递送，两个小时。”
    “去。”
    周志乾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
    陈彦拿起另一部电话，接通北方军区指挥部，下达了l帅的命令。
    ——
    十一月五日，凌晨。
    温都尔汗以东三十公里，一段两侧夹著低矮山丘的峡谷路段。
    东路摩步师加强团在天亮之前完成了部署。两辆装甲车横在路面上，车身之间拉著铁丝网。后面是一个步兵连的阵地，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射界覆盖了整条公路。两侧山丘上，四具反坦克火箭筒的射手已经各就各位。
    天亮了。
    公路尽头出现了柴油尾气的黑烟。
    t-55坦克的发动机声从远处传来，沉闷，厚重，和59式的声音有明显区別。
    十二辆t-55排成纵队，沿公路开了过来。坦克后面跟著八辆装甲运兵车和几辆卡车。
    先头坦克在看见路障后减速了。整个纵队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