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七日。
北京的天在入冬以后就没痛快亮过。七点钟的阳光被一层薄灰隔在窗外,照进书房的光线灰扑扑的,连桌上那本翻开的技术手册封面都映不出反光。
陈彦已经在这张桌前坐了两个小时。
面前摊著一幅一比五百万的北方地形图,从贺兰山到大兴安岭,从贝加尔湖到黄河。他右手捏著一支红铅笔,笔尖在地图上画了四个大圈——外蒙南部戈壁、腾格里沙漠、巴丹吉林沙漠、毛乌素沙地。
每个圈旁边都標了数字。
外蒙南部:约四十万平方公里荒漠及半荒漠。腾格里:四点三万。巴丹吉林:四点九万。毛乌素:四点二万。
加在一起,超过五十万平方公里的沙。
他翻开系统奖励的技术手册,停在第一章总论的最后一段。那段话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但每看一遍,后脖子上的汗毛都会竖一下——
“首期覆盖面积不低於十万平方公里,所需人力不低於三十万人,建设周期——二十年。”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声。
钟灵毓抱著陈安澜走进来。小丫头刚吃过奶,嘴边还掛著一点奶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盯著父亲桌上花花绿绿的地图。
钟灵毓的目光越过女儿的脑袋,落在地图上那几个红圈上。
“你打算把半个北方都种上树?”
陈彦头也没抬,铅笔在毛乌素沙地的边缘又加了一道线。
“不是半个。是全部。”
钟灵毓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又看了一眼地图上“二十年”那个批註。
“定北和安澜二十岁的时候……”
“北方的天,应该是蓝的。”陈彦替她把话说完了。
钟灵毓把陈安澜放进摇篮里,走到桌边拿起技术手册翻了几页。她是理工出身,看数据比看文件快。
“沙海青杉,主根四十米?”
“嗯。”
“这个数字……真的?”
“系统给的东西,什么时候假过?”
钟灵毓合上手册,没有再问。她转身走出书房前回头说了一句:“八点半的会,別迟到。秦淮茹已经去西山布置了。”
——
上午八点十五分,西山招待所三號会议室。
秦淮茹站在长条会议桌旁,把最后一份资料袋摆到座位前方。每个座位前都放了一杯热茶、一支铅笔、一个笔记本。资料袋是牛皮纸的,没有標题,只在右上角盖了一个红色的“机密”章。
她数了一遍座位,七个。
钱老的位置在主位左手第一个,已经放好了他习惯用的搪瓷杯——从南郊基地带来的,杯壁上印著“自力更生”四个字,漆都磨掉了一半。
门被推开,钱老第一个到。
他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拎著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之后没有坐下,而是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北方地形图前站住了。
“秦主任,这地图是陈主任让掛的?”
秦淮茹点头:“昨晚连夜从基地拉过来的。陈主任说开会要用。”
钱老盯著地图上那几个红圈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自己整理的笔记。
八点二十分,农业部副部长孙茂才到了。五十出头的人,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得多——这三年全国粮食產量翻番的压力,全扛在他肩上。
他进门看了一眼那幅地图,皱了皱眉,没说话,径直坐下。
紧跟著进来的是林业部副部长周敬松,个子不高,戴一副圆框眼镜,走路带风。他跟孙茂才握了握手,小声问了一句:“老孙,今天什么议题?通知上就写了生態建设四个字,也太笼统了。”
孙茂才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陈主任召集的会,等著听吧。”
水利部总工程师陶振华和中科院生態研究所所长赵明远前后脚到的。两人都是技术出身,进门先看地图,再看资料袋,最后对视一眼,各自落座。
八点二十八分。
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走进来,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下了。肩上的军衔是少校,胸前没有任何標识,手里拿著一个普通的笔记本。
秦淮茹认识他——方参谋,l帅身边的人。
她走过去给方参谋倒了杯茶,方参谋点头致谢,翻开笔记本,钢笔帽拔掉搁在桌上。
八点三十分整。
陈彦推门走进来。
他身后跟著两名南郊基地的工作人员,一人抱著一个铁皮箱子,另一人搬著一个更大的木箱。三个箱子依次放在会议桌一侧的条桌上。
陈彦没有寒暄。他走到地图前面,拿起旁边的教鞭,在红圈上依次点了四下。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会,就一个议题。”
教鞭指向地图最北端那个面积最大的红圈。
“种树。”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孙茂才和周敬松交换了一个眼神。
陈彦把教鞭放下,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在座所有人。
“首期目標,十万平方公里。不光是外蒙,腾格里、巴丹吉林、毛乌素,全都在规划范围內。”
周敬松的圆框眼镜往鼻尖滑了一截。他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陈主任,恕我直言。”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带著长期做匯报养成的节奏感。
“目前全国林业系统每年的造林面积,满打满算两千万亩。十万平方公里是多少?一千五百万亩。这个数字等於全国年造林量的七成以上。我们林业部把全部力量压上去都不够,您让我从哪儿变出人来?”
孙茂才放下茶杯,接过话头。
“老周说的有道理。陈主任,我这边的情况您也清楚,粮食生產是第一要务。外蒙刚收回来,牧区转型、耕地规划、口粮调配,哪一样不要人?大规模治沙的劳动力从哪来?农业这块抽不出人。”
两个部委副部长一前一后,把话说得很直——不是不支持,是做不到。
陶振华没有急著表態,他翻开资料袋看了一眼里面的文件標题,然后合上了,抬头看著陈彦。
“陈主任,我说一个技术问题。”
他的声音比前两位沉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治沙最大的瓶颈不是人力,不是资金,是水。北方地下水位这些年一直在往下掉,我们实测数据,內蒙古西部的地下水位十年下降了两米多。常规造林树种的根系,杨树五米,榆树三到四米,沙棘更浅。种下去,头两年靠浇水能活,第三年一断水,死一半。这不是態度问题,是物理规律。”
赵明远从科学家的角度给了最后一击。
“我补充一个数据。根据我们生態所连续八年在腾格里沙漠边缘的造林试验,常规技术条件下的成活率是百分之三十五。也就是说,种三棵树,活一棵出头。这个效率下去,十万平方公里需要的投入量会是天文数字。”
四个人,四个角度,把陈彦的方案从人力、粮食安全、水源和技术成活率四个方向堵得严严实实。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沉闷。
周敬松推了推眼镜,说了最后一句话。
“陈主任,打仗您是行家。种树这事儿……还得听专业的。”
坐在角落里的方参谋抬头看了陈彦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记录。钱老端著搪瓷杯,没有喝,也没有说话。
秦淮茹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陈彦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开口。
“说完了?”
周敬松点了点头。
“那轮到我了。”
陈彦转身走到条桌旁,拍了拍第二个铁皮箱子的盖子。
“秦淮茹,把这个箱子打开。”
秦淮茹快步走过去,拧开箱扣,掀开盖子。
箱子內衬著厚实的黑色海绵,海绵上整齐地嵌著七根密封的玻璃试管。每根试管里装著一截带根系的植物样本——有的根系呈白色,有的发褐,最长的那根试管几乎有前臂那么长,里面的根系蜷曲盘绕,像一团细密的绳索。
陈彦伸手取出最长的那根试管,走到会议桌中央,把它平放在桌面上。
標籤上写著三个字:沙海青杉。
“陶总工。”陈彦看著陶振华,“您说常规树种根系不超过五米。”
陶振华点头。
“那如果有一种树,主根能扎到地下四十米呢?”
陶振华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多少?”
“四十米。”
“你再说一遍。”
“主根深入地下四十米,汲取深层地下水。侧根水平扩展半径十五米。单株成年后,可固定周边六十平方米沙地。”
第609章种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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