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振华把茶杯放下了。他盯著桌上那根试管，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赵明远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绕过两把椅子走到桌前，伸手去拿那根试管。
    “我能看看吗？”
    陈彦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明远拿起试管，举到头顶的灯管下方，对著光一截一截地查看里面的根系截面。他的手在发颤——不是冷，是几十年的专业直觉告诉他，这个东西不属於他认知范围內的任何树种。
    “这……根系的维管束结构我从来没见过。这是什么属什么科的？哪个研究所培育的？”
    陈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秦淮茹手里接过技术手册，翻到第十七页，直接念了起来。
    “沙海青杉。主根可深入地下四十米汲取深层地下水，侧根水平扩展半径达十五米，单株成年后可固定周边六十平方米沙地。耐旱极限——连续三百天无降水条件下存活率百分之九十二。”
    他翻到下一页。
    “戈壁锦。灌木类。能在含盐量千分之十五以上的重度盐碱地生长，根系共生固氮菌群可在三年內將土壤有机质含量提升零点八到一点二个百分点。”
    再翻一页。
    “北屏杨。速生乔木。年均生长高度三点五米，五年內可形成平均高度十二米的密集防风林带。抗风等级——十二级大风下断枝率不超过百分之三。”
    每念完一段，他就从箱子里取出对应的试管，放在桌面上。七根试管排成一排，玻璃管壁在灯光下折射出清冷的光。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敬松拿过技术手册，从第一页开始翻。他翻得很快，但翻了十几页之后，速度慢了下来。翻到第三十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不动了，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去推。
    孙茂才从另一侧探过身，跟周敬松一起看。
    “老周，这个微灌节水系统的用水效率……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每亩年耗水量只有常规灌溉的十分之一。”周敬松的声音有些发乾，“这不是省水，这是……重新定义灌溉。”
    陶振华已经走到了条桌旁，打开了第三个木箱。木箱里装的是更厚的技术文档——机械固沙方案、生物治沙工艺流程、草场恢復標准、防护林体系构建规范，每一份都有几十页，图文並茂，数据详实。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份，是《全域治沙工程实施方案·总纲》。翻开目录一看——十二个章节，从“地质勘察”到“竣工验收”，每一个环节都附带可操作的施工標准、质量指標和验收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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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陶振华抬头看著陈彦，“这是谁编的？这套標准体系的完整度，比我们水利部的大坝施工规范还细。”
    陈彦没有回答来源。
    他走回到地图前，用教鞭指著四个红圈，一个一个说。
    “外蒙南部，首期启动区。腾格里、巴丹吉林、毛乌素，第二批。这不是一个林业项目，不是一个水利项目，也不是一个农业项目。这是一个国家工程。”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刚才问我人从哪来。我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翻开方案的第七章——“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
    “首期三十万人。招谁？不招外地人，不从部队抽调，不从工厂借人。全部雇用外蒙和国內沙区的当地群眾。”
    孙茂才的眉头皱了起来：“当地群眾？牧民和农民？他们懂种树吗？”
    “培训。方案里有完整的培训大纲，三个月上岗。种树不是造火箭，教就会。”陈彦翻了一页，“关键是待遇。按月发放工资，標准不低於城市工人——月薪三十八块。配套住房、医疗和子女教育福利。外蒙那边的牧民，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个数。”
    “三十万人，月薪三十八块。”孙茂才在笔记本上快速算了一下，“光工资一项，每个月就是一千一百四十万。一年下来——”
    “一亿三千六百八十万。”陈彦替他算完了。
    会议室的空气凝了一下。
    孙茂才的铅笔停在纸面上，抬头看著陈彦。
    “这笔钱，谁出？”
    陈彦回了四个字。
    “供销社出。”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连方参谋都抬了一下头。
    周敬松放下手册，把眼镜推回原位，盯著陈彦看了好几秒。
    “陈主任，一年一个多亿，连续二十年……供销社真拿得出来？”
    “这三年南郊的军贸流水是多少，你去查。”陈彦的语气跟说天气一样平淡，“这不是花钱，是投资。二十年后，这些沙地变成牧场和林地，產出的畜牧业和林业价值是投入的五十倍。更不说——”
    他转身用教鞭点了一下地图上北京的位置。
    “毛乌素那片沙子治住了，华北平原每年春天少吃多少沙？北京城上空的天，能干净多少？这笔帐，谁算得过来？”
    没人接话。
    安静了十几秒。
    钱老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我看过陈主任给的树苗参数。”
    他顿了一下。
    “如果数据属实——我相信是属实的——这件事值得拼命去干。”
    赵明远还站在条桌旁，手里攥著那根沙海青杉的试管。他听到钱老这句话，轻轻把试管放回了箱子里的海绵槽。
    放的时候，手还在抖。
    ——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没有人再质疑“能不能做”，所有的討论都变成了“怎么做”。
    周敬松认领了种苗扩繁和造林技术指导的任务。他把七根试管小心翼翼地搬到了自己面前，一根一根地拿起来对照手册上的繁育参数，嘴里念念有词。
    “沙海青杉的扦插繁殖周期是九十天……北屏杨可以直接用种子播种……戈壁锦需要配套接种固氮菌——菌种从哪来？”
    “手册附录c有菌种培育方案。”陈彦翻到对应页码，递过去。
    周敬松接过去看了一遍，嘴里“嗯”了一声，开始在笔记本上列清单。
    陶振华揽下了微灌系统建设的任务。他拿著那份微灌方案翻了三遍，越看越兴奋，跟赵明远凑在一起討论管道铺设的细节。
    “这个地下渗灌管的材质参数……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单根管道的使用寿命標註的是三十年？”
    “三十年。”赵明远点头，“而且耐盐碱，不会堵塞。”
    “比我们水利部现在用的混凝土渠道强了不是一星半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