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霄辞了工作。
    领导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想好了，他说想好了。他买了去王春老家的车票。他怕去晚了，来不及。
    王建国在电话里跟他说过，王春的骨灰放在家里，等日子选好了就下葬。他没说会不会配冥婚，李云霄也没问。
    他不敢问，他怕问了就真的没法改变了。他一路上都在想，如果王春的父母真的给她配了冥婚，他该怎么办？
    他连活著的时候都没能娶到她，死了还能爭得过別人吗？可是他不甘心。活著的时候，她说过“等我毕业再说”。她没说不嫁，她只是说再说。
    他等了，等她放暑假，等她回来。他没等到。现在他不能再等了，再等，就连她的骨灰都见不到了。
    火车走了整整一天。李云霄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面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村庄。
    他想起王春第一次坐火车去北京，她在车上跟他说，“等我毕业了，你要是买了房，我就考虑嫁你。”
    他当时以为她说真的，开心的不行，“行，等你毕业了，我立马娶你。”
    王春瞪了他一眼，“谁要嫁给你，我说著玩的。”
    他笑了，“我当真了。”
    她没接话，低头吃苹果，耳朵尖红红的。
    李云霄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到了站，李云霄没住旅馆，直接坐公交车去了王春家。他记得王春说过她家住在村里。他在村里找了很久，问到第三家的时候，一个大妈给他指了路。
    李云霄走得很慢，越走越近，心跳越快。他站那扇门前，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手，敲了三下。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过了很久，门开了。
    王建国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李云霄说：“我来看小春。”
    王建国看著他，没说话。
    李云霄又说：“她不能葬在这儿，她跟我说过，她想留在京都，她说京都好。”
    王建国的眼眶红了，他侧身让开了门。
    王母从屋里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李云霄，愣了一下，“你就是云霄？”
    李云霄点头。
    王母的眼泪又下来了，“小春以前写信回来，提过你。她说你帮她补课，你送她上学，她还说等她毕业……”她说不下去了，捂著嘴哭。
    王建国在旁边拉他妈，“妈，你別跟他说这些。”
    王母没理他，拉著李云霄的手，“你是来看小春的？”
    李云霄点头。
    王母带他去了堂屋，桌子上摆著王春的遗像，照片里的王春笑著，眼睛弯弯的，跟活著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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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云霄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没哭。他转过头问王母，“你们准备怎么安排小春？”
    王母说：“还没想好。”
    李云霄恳求道：“阿姨，你让我带她走好不好？”
    王建国在后面吼，“你做梦！你別忘了是你害死了她。”
    李云霄转过身看著他，“我没忘，我承认是我害了她。所以不管她是生是死，我都要娶她，而且这辈子只娶她一个。”
    王建国愣了一下，王母也愣了一下。
    王建国摇头，“你疯了。”
    李云霄从兜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桌上。银色的，不大，但很亮。“我没疯，我买了这个，我们说好了，等她毕业那天，我向她求婚，她答应了。”
    王母拿起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眼泪又下来了。
    王建国站在旁边，攥著拳头，不说话。
    院子里的王父抽著旱菸，谁也不看。
    李云霄站在堂屋的灯光下，等著王建国的回答。
    王建国看著那枚戒指，声音哑的厉害。“你何苦呢。小春已经不在了，你以后的人生还长。”
    李云霄没说话，伸手去挽左手的袖子。动作很慢，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露出小臂。灯光下，一道疤痕趴在他的手腕上，从腕骨往上，斜著划过，顏色还新，粉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白净的皮肤上。
    王建国愣住了。王母也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合拢。
    “大哥，我死过一次了。”李云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天我在医院，下了班，回到家里，看著小春的照片，看著那枚戒指，想著以后的日子没有她了，忽然就觉得活著没什么意思了。”
    他顿了顿，“我醒了以后，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二叔来骂我，方初来骂我。骂我的人很多，我都没听进去。我只听进去了一句话——方初说，农村未婚的女孩如果没了，家里都会给她配冥婚，我怕你们也给她配，她生前没嫁我，我不能让她死了嫁给別人。”
    王建国的眼眶红了。
    李云霄把袖子慢慢放下来。“大哥，你让她跟我走吧。生前我没保护好她，死后我希望我能跟她在一起。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好好保护她，好好爱她。”
    王建国没说话。王母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她把那枚戒指塞回李云霄手里，攥著他的手，“你带她走吧。”
    王建国看了他妈一眼，“妈——”
    王母瞪著他，“那几个想要小春的人家，那个有李云霄好。”
    王建国不说话了。
    王母看著李云霄，“你带她走，留在我们这，她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你一定要好好安葬她。我只要留张照片就行。”
    李云霄跪下了，给王父王母磕了一个头，又给王建国磕了一个头。
    王建国也红著眼眶，“行了，起来吧。”
    李云霄站起来，腿有点软，扶著桌子站稳了。
    王母去里屋，抱出骨灰盒，用一块红布包著，放在桌子上。
    李云霄接过来，抱在怀里，很轻，轻得他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碎了。“小春，我带你回家。回我们的家，那个家装了半年，还没让你住过。墙刷了你喜欢的顏色，窗帘买了你喜欢的款式，床很大你可以在上面隨便打滚。你还没看过，我带你回去看看。”
    王母在旁边听著，哭得站不住，王建国扶著她，也红了眼眶。
    李云霄抱著骨灰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遗像。
    王春在照片里笑著，眼睛弯弯的，像活著的时候一样。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李云霄低头看著怀里的骨灰盒，“小春，我们回家了。”怀里的骨灰盒安安静静的，不说话。李云霄把脸贴在盒子上，闭著眼，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