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发生的那一刻，李云霄身体腾空了。榴弹在他下方炸开，他感觉自己碎成了无数片，飘散在硝烟里。奇怪的是不疼，一点也不疼，连恐惧都没有。他低头看见方初栽进了战壕，鬆了一口气，这小子，命捡回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她，硝烟和火光中，她站在不远处，穿著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裙子，头髮被风吹乱了，她用手理著。她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像活著的时候一样。
    李云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跑了过去，炮火从他身边掠过，弹片从他耳边飞过，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看著她，只朝著她的方向跑。
    王春伸出手，他握住了。她的手是暖的，不是凉的。
    他抱住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身上有肥皂的味道，乾净的，淡淡的，和她活著的时候一模一样。“小春，你终於来找我了。”
    王春拍了拍他的背，像以前那样。“嗯，我来接你。”
    李云霄把她抱得更紧了，不捨得鬆手。炮弹落下来了，他也没鬆手。碎花裙子的衣片和军装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分不清也好，分不清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方初跪在弹坑旁边，把那些碎片拢在怀里，抱著，不肯放。指导员来了，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走了。”
    方初不说话。指导员又说，“他是为救你走的，你得替他活著。”方初低著头，怀里的碎片染红了他的军装，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后来方初把那些碎片埋在了战场上。只带走了他那块破手錶，李云霄说过，他要跟王春在一起。留在这里，也许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方初站在那座小小的坟前，敬了个礼。“兄弟，谢谢你。到了那边，替我向小春问好。”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坟上，暖暖的。风吹过来，带著硝烟和泥土的味道。方初站了很久，转身走了。他得活著，替李云霄活著。
    战场上，不是你想活就能活的。
    方初已经记不清那天是几號了，硝烟遮天蔽日，分不清白天黑夜。他趴在战壕里，手里握著李云霄那块破手錶，錶盘碎了，指针早就停了，可他捨不得扔。这是李云霄留给他唯一的东西。他把它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表壳嵌进掌心，硌得生疼。
    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尖啸。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尖的，细的，像一根针扎进耳膜。他想躲，身体却不听使唤，腿像灌了铅，半步都挪不动。他趴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块表，心想，算了。躲不掉了。
    爆炸的气浪把他掀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被风捲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眼前全是红的，分不清是血还是火光。他趴在地上，浑身都在疼，又好像哪儿都不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攥著那块表，錶盘碎了，玻璃碴子扎进掌心里，血顺著指缝往下滴。他慢慢闭上眼，心想，他可能真要去找李云霄了。不能替他活了。
    他被抬下战场的时候，已经昏迷了。担架顛簸著，他的头歪向一边，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块表。
    护士想掰开他的手，掰不开。他的手指像焊死在表壳上，指甲嵌进肉里，掰开一个，另一个又握紧了。护士放弃了，连著手一起包扎了。
    野战医院里，方初高烧不退，烧了三天三夜。昏迷中他一直在说话，含混不清的，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
    有一次他忽然喊了一声“李云霄”，声音很大，把旁边的伤员嚇了一跳。护士跑过来，他已经又昏过去了。
    方初浑浑噩噩的，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梦境现实。他一直在做梦，梦见李云霄，梦见王春，梦见他们俩站在一块儿，冲他笑。
    李云霄穿著军装，王春穿著碎花裙子，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他想走过去跟他们说话，可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他喊李云霄的名字，李云霄听不见。他喊王春的名字，王春也听不见。他站在那里，看著他俩，看著他俩笑，看著他俩转身走了。
    他想追，腿迈不动。
    方辰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开会。电话是部队那边打来的，声音很沉，只说了一句：“方初不行了，你赶紧来。”方辰掛了电话，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连夜做火车就往边境赶。
    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嗓子发紧。他推开病房的门，方初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被子盖到胸口，方辰的目光落下去，被子的下半截瘪著，空荡荡的。他站在门口，腿像钉在地上，迈不动。
    医生从里面出来，看了他一眼，低声说：“感染，没保住。”
    方辰没说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方初昏昏沉沉的，眼皮肿著，眼睫在颤。
    方辰伸手握住他的手，手凉的，像握著一块冰。“方初，是我，大哥。”
    方初没有反应。
    方辰又说：“方初，你听见了吗？”方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痉挛。
    方辰握紧了他的手，开始说荒话，“孩子是你的，她跟你一样的血型，知夏也知道了，等你好了，她就跟左旗离婚。你一定要活著，活著见见你的女儿。”
    方初的眼皮颤了一下。
    方辰不知道他听没听见，继续说：“那孩子是你的，方初，你当爹了。”
    方初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方辰的手。
    方辰低头看著他的手，指甲嵌进自己的手背，有点疼，但他没动。他继续说：“你得活著，孩子还没认你，你还欠她一个爸爸。你死了，她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亲爹是谁。”
    方初的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顺著太阳穴滑进头髮里。他浑浑噩噩的，听不清方辰在说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忽远忽近，断断续续。
    但他听清了几个字，孩子是你的，你当爹了。他不能死，他还有事没办。他要活著，要活著回去看一眼那个孩子。他还欠她一个爸爸。方初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方辰的手背被抓出了指甲印，他没缩回去，就让他抓著。只要能抓著他的手，说明他还活著。
    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