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掛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他想起郑沁说过那孩子腰侧有个跟他一样的棕色胎记，那个孩子是o型血，他也是o型血。而知夏和左旗都是b型。两个b型血的人，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吗？
    他心里清楚，那孩子十有八九是他的。不，不是十有八九，是肯定。她跟他有一样的胎记，一样的血型。她就是他的女儿。
    半年后，方初回了京都。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方辰来接他，推著轮椅，把他从站台推到出站口。
    方初坐在轮椅上，两条裤腿空荡荡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低著头，不说话。
    方辰也没说话，推著他，穿过人群，走出车站。
    到家的时候，方屿釗站在门口，拄著拐杖，腰板挺得笔直。他看了方初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空荡荡的裤腿上，停了一瞬，又移回他脸上。“没给方家丟脸。”
    方初抬起头，“爷爷。”
    方屿釗“嗯”了一声，拄著拐杖转身进去了。
    方辰推著方初进了屋。屋里亮著灯，郑沁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方初，眼眶红了，但没哭，把菜放在桌上，说了句“回来了”，又回厨房了。
    方正看著方初，点了点头。说了句“好样的。”
    方初在屋里看了一圈，没看到知夏，也没看到孩子。他隨口问了一句：“知夏呢？”
    方屿釗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摸不著头脑。“你问她干嘛？”
    方初垂下眼，声音很平淡。“没什么，只是好奇她女儿长得像不像姑姑。”
    方正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下。“以前像，现在长开了，有点像左旗了。”
    方初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攥了一下，又鬆开了。“怎么会像左旗？”
    方正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左旗是她爹，孩子像爹，天经地义啊。”
    方初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裤腿，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我先回房了。”
    方辰推著他上了楼。走廊里很安静，方初的手垂在轮椅两边，手指微微蜷著。他想起那个孩子，她像左旗？她不该像左旗的。但他不能说什么，因为他跟孩子更没有关係。
    方初回来后一直在等。等知夏带孩子过来。他不信孩子会像左旗，那是他闺女，像也应该是像他。他说服自己不要急，总会等到的，可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开始旁敲侧击的催爷爷，让知夏带孩子来看他。方屿釗也没多想，他確实想孩子了，他就给知夏打电话，让她过来。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正在看一份报纸，听见客厅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他知道知夏来了，带著孩子。
    方初放下报纸，自己推著轮椅出来了。
    知夏正站在客厅里，怀里抱著左慕知。
    左慕知快一岁了，白白净净的，穿著一件碎花小棉袄，头上扎著一个小小的辫子，靠在知夏怀里，手里抓著一块饼乾，啃得满脸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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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初自己推著轮椅过来，轮椅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知夏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没有一点怜悯和同情，仿佛他还是从前的方初，她轻声唤他：“方初，你回来了。”
    方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眼睛便再也挪不开了。
    方初看著左慕知，左慕知也在看他。她停下啃饼乾的动作，嘴里还含著半块，大眼睛盯著他，眨了眨，又眨了眨。
    方初的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能抱抱她吗？”
    知夏有些为难，“她现在开始认人了，一不顺心就乾嚎。”
    郑沁从厨房出来，“让他抱抱吧，大不了一会儿我来哄。”
    知夏看了方初一眼，犹豫了一下，把孩子递了过去。“那行吧。”
    方初伸出手，他接住左慕知，把她抱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护著她的背，一只手托著她的小屁股。
    左慕知仰著脸看他，饼乾渣从嘴角掉下来，她没嚎，但身子扭了一下，不愿意让他抱。
    方初的手轻轻拍著她的背，差点脱口而出我是爸爸，幸亏他反应过来，低声说：“我是叔叔，方叔叔。”
    左慕知不扭了，看著他。
    知夏在旁边笑，“她才九个月，还不会说话呢。”
    方初没接话，看著她，怎么看也不觉得她像左旗。她绝对像他，跟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眉眼，鼻樑，嘴唇，就连皱眉头的样子都像。
    方初把她抱在怀里，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头髮。
    左慕知靠在他胸口上，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
    方初低下头，看著她，湿润的睫毛垂下来，沾著一点水光。他把脸偏了一下，像是怕人看见，又像是怕人看不见。
    知夏坐在沙发上，看著方初抱著慕知，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方初搂著她，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他想，这是他闺女，他这辈子欠她一个爸爸。
    知夏走后，方初把轮椅推回房间。他坐在轮椅上，在床头柜里翻了好一阵，翻出一本旧相册，翻开，找到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大概一岁出头，白白净净的，圆脸，大眼睛，睫毛很长，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跟左慕知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手指抚过照片上自己的脸，又想起左慕知的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郑沁端了碗汤上来，推开门，看见方初坐在轮椅上看照片，看得入神，连她进来都没察觉。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照片。“你小时候的照片，怎么翻出来了？”
    方初没抬头，把照片递给她，“妈你看，慕知是不是像我？”
    郑沁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是有点像。”她没当回事，小孩嘛，长得像的多得是，没什么稀奇的。她把照片放回方初手里，“汤趁热喝，凉了腥。”
    方初没动，低著头看著照片，说了一句：“她跟我一样，是o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