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林清雅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在旧时代，纸质书的消亡，是信息爆炸和技术发展的必然。但在我们这里，在方舟，第一代孩子们的第一本教材，必须是纸质的！这是一种態度，是一种宣告！它宣告我们有能力，將文明以最传统、最真实的方式，传承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拨通了马库斯大工匠的通讯。
    “马库斯，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们没有纸了。”
    通讯那头，传来马库斯一贯的、夹杂著噪音的粗嘎声音：“纸？那种用木头做的薄片片？我这里只有钢板和电路板，没有那玩意儿！”
    “我知道你没有。我是想问，你能不能……造出来？”林清雅问得有些不確定。
    “造纸？”马库斯在那头愣了一下，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林博士，你没搞错吧？我是个机械师，不是个造纸匠！那玩意儿得用木浆、碱液，还有一大堆复杂的化学流程，我上哪给你弄去？”
    “生態舱里有植物，有可以提供纤维的东西。化学原料，赵博士的实验室里应该也能找到替代品。”林清雅急切地说，“马库斯，我知道这不归你管，但这关係到孩子们能不能在开学前拿到新课本。整个方舟，论动手能力和变废为宝的本事，没人比得过你。求你了！”
    林清雅很少用这种近乎请求的语气和人说话。
    通讯那头沉默了。
    马库斯烦躁地抓了抓油腻的头髮。他脑子里还在想著“天眼”那该死的稳定系统，现在又冒出来个造纸的活儿。他真想直接把通讯掛了。
    但林清雅那句“关係到孩子们”，让他硬不下心来。他虽然脾气臭，但对孩子，总有几分说不出的柔软。
    “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马库斯不耐烦地吼道，“我试试看！但是別抱太大希望！造出来的东西，肯定又黑又硬，跟砂纸一样！”
    掛断通讯，马库斯骂骂咧咧地走出了他的“天眼”实验室，一头扎进了废料处理中心。
    造纸，对他来说，確实是个全新的领域。
    他先是调出了所有关於古代和近代造纸工艺的资料，把自己关在资料室里研究了整整两天。
    “製浆、打浆、抄纸、压榨、烘乾……他妈的，比造个发动机还复杂。”马库斯一边看，一边在图纸上写写画画。
    没有木材，他就把主意打到了生態舱那些生长周期快、纤维素含量高的藤蔓植物上。他还发起了一个“废旧衣物回收计划”，號召居民们把穿旧的、纯棉或麻质的衣物捐出来，作为造纸的补充纤维。
    没有烧碱，他就用电解盐水的方法，自己製备氢氧化钠溶液。
    没有漂白剂，他乾脆放弃了漂白。他要的就是纸最原始的样子。
    接下来的几天，维修中心的一个角落，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造纸作坊。
    几个巨大的金属桶里，浸泡著被切碎的植物藤蔓和旧衣物碎片，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怪味。马库斯带著几个学徒，穿著厚重的防护服，像中世纪的炼金术士一样，在烟雾繚绕的作坊里忙碌著。
    他们用大功率的搅拌机代替石磨，將浸泡好的原料打成糊状的纸浆。
    第一次尝试，因为纤维太粗，抄出来的纸浆根本无法成型，在网上一抖就散了。
    第二次尝试，碱液的浓度没控制好，把纤维都腐蚀坏了，成了一锅黑色的烂泥。
    第三次，第四次……
    失败接连不断。作坊里臭气熏天，连阿杰那样的年轻人都快被熏吐了，好几次都想放弃。
    但马库斯却像著了魔一样，一言不发，只是不断地调整配方，改进流程。他那股子不把问题解决誓不罢休的牛劲又上来了。
    终於，在第七次尝试时，当他將一张湿漉漉的纸浆从水里捞起，经过压榨和烘乾后，它没有散掉！
    一张粗糙、泛黄，甚至还带著一些细小植物碎屑的“纸”，诞生了。
    马库斯拿起那张纸，对著光看了看。它很不完美，厚薄不均，表面粗糙得像砂纸，顏色是灰扑扑的，远不如旧时代的纸张洁白光滑。
    但他那张万年不变的臭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成了……”他沙哑地说道。
    他把这种纸命名为“灰质纸”，简单粗暴，却又无比贴切。
    当第一批“灰质纸”被送到林清雅面前时，她和教材编写组的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她们小心翼翼地触摸著那粗糙的纸面，仿佛在触摸一件稀世珍宝。
    “指挥官，您看……”林清雅捧著一张“灰质纸”，激动地找到了秦政。
    秦政接过纸，用手指轻轻摩挲著。他能感受到上面凹凸不平的纤维，能闻到一股植物和阳光混合的味道。
    “好，这才是我们方舟自己的纸。”秦政郑重地说道，“就用它，去印刷我们的第一本课本！”
    印刷厂的机器经过马库斯的改造，也適应了这种新型纸张。
    当第一本用“灰质纸”印刷出来的《方舟语文·第一册》从生產线上下来时，林清雅再也忍不住了。
    她捧著那本散发著油墨和植物清香的、沉甸甸的课本，眼泪夺眶而出。
    这本看起来简陋粗糙的书，承载了太多人的心血和期望。它不仅仅是一本教材，它是方舟文明独立自主、薪火相传的最好证明。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只是文明的拾荒者，他们也成为了文明的创造者。
    而就在方舟內部为了下一代的教育而欢欣鼓舞时，维修中心的最深处，马库斯已经回到了他的“天眼”计划中。
    经过无数次的模擬和计算，在李浩引力异能的辅助下，“天眼”系统的初步调试，终於完成了。
    指挥室里，灯光调至最暗，只有中央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散发著幽蓝的光。
    秦政、王建章、林清雅，以及几位核心的科研和军方人员，都屏息凝神地站在这里。气氛严肃得近乎凝固。
    马库斯大工匠和他最得意的学徒阿杰，正在控制台前做著最后的检查。而在他们身后，一个独立的隔间里，李浩正闭著眼睛，盘腿坐在一个特製的感应椅上。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精神高度集中。
    “天眼”计划，在今天，將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实景启动。
    “引力场稳定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波动值低於万分之一。”李浩的声音通过內部通讯，清晰地传到控制台，“马库斯大工匠，我这边准备好了。说实话，同时维持几百个引力锚点，比我跟人打一架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