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深夜，比广州城要凉得多。御书房的窗欞关得严严实实，把外面的夜风全挡在了外面，可屋子里的空气，却比深夜的寒风还要冷。
    同治屏退了所有宫女太监，只留了自己最心腹的小太监小李子，守在御书房的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他坐在龙椅上，手里捏著那封从广州千里迢迢送来的密信，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先是拆开了赵明羽的亲笔手书，开头几句家常，提了提去年南巡时，在秦淮河上放的花灯，在苏州园林里听的评弹，字里行间没有半点君臣的生分，全是大哥对弟弟的关照。同治看著看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心里暖烘烘的。
    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所有人都怕他，敬他，要么是想借著他这个皇帝捞好处，要么是拿著祖制、拿著太后压他，从来没人真的把他当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看，更没人像赵明羽这样，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不图他半点东西。
    可这份暖意，没持续多久，就被后面附的东西，冲得一乾二净。
    他先展开了那份军机处和倭岛军部签的密约抄件，白纸黑字，红印鲜明，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的眼睛里。
    割让湾岛、厦门的永久通商权，承认倭岛对琉球的控制权，日后倭岛对朝鲜用兵，清廷保持中立。
    就为了让倭岛出兵，帮他们除掉赵明羽。
    同治的手瞬间攥紧了，密约的纸边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脑子里嗡嗡作响，一股火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压都压不住。
    他是大清的皇帝，是这片江山的主人。可这群军机大臣，这群封疆大吏，居然背著他，跟倭岛签了这样的卖国密约，把他的国土，他的百姓，当成了交易的筹码。
    他们眼里，还有他这个皇帝吗？还有大清的江山社稷吗？
    他咬著牙，继续往下翻，后面是张怀安和涉案官员的口供，是李瀚章联合湘军、楚军、淮军旧部，要调集十万大军南下围剿赵明羽的密信抄件，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原来基隆炮台的反水，不是张怀安一个人的主意，是军机处，是奕訢，是李渐甫，这群他平日里叫著皇叔、叫著中堂的人，一手策划的。
    他们在前面，让他的赵大哥拋头颅洒热血，守著东南的国门，挡著倭人的铁蹄，可他们在背后，却跟敌人勾结，要捅死他的赵大哥，要把他的江山，拱手送给外人。
    同治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猛地一挥手，把案上的砚台、茶杯、奏摺，全都扫到了地上。
    茶杯砸在金砖地上，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砚台里的墨汁泼出来，染黑了一地的明黄地毯。
    “一群狗官！一群卖国的狗贼！”
    同治的嗓子都喊哑了，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朝堂上的老臣看不起他，觉得他年纪小，不懂事，觉得他就是个坐在龙椅上的摆设。可他没想到，他们居然敢胆大包天到这个地步，敢背著他，跟倭岛签卖国密约，敢动他唯一佩服，唯一真心对他好的大哥。
    去年南巡，他被奕訢逼得喘不过气，被太后管得快要疯了，是赵明羽给了他半个月的快活日子，让他知道，原来当皇帝，也能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也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是赵明羽告诉他，身为帝王，要守得住国门，护得住百姓，才不算白坐这龙椅。
    他一直记著这句话，一直把赵明羽当成自己的榜样，当成自己的亲大哥。可现在，这群人居然要联手害死他的大哥，还要卖掉他的江山。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心寒，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一夜没合眼。窗外的天，从漆黑一片，慢慢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过窗欞照了进来，落在他满是怒容的脸上。
    他停下脚步，对著门口喊了一声，小李子立刻推门进来，看著一地的狼藉，嚇得头都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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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朕的旨意。” 同治的声音带著一夜没睡的沙哑，却透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即刻召军机大臣、六部尚书、所有在京二品以上官员，到金鑾殿议事，半个时辰內，必须全部到齐，迟到者，以抗旨论处！”
    小李子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出去传旨了。
    半个时辰后，金鑾殿上，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著头，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著龙椅上的皇帝。
    他们都看出来了，今天的皇上，不对劲。
    同治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浑身都透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眼睛扫过底下的群臣，像刀子一样，看得人心里发毛。
    站在最前面的，是议政王奕訢。他穿著亲王的朝服，手里拿著朝珠，心里隱隱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太了解这个侄子了。同治平日里看著温和，甚至有些贪玩，没什么帝王的威严，可一旦真的动了怒，骨子里的血性，一点都不比先帝少。今天这么早，突然召集所有二品以上官员开紧急朝会，肯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同治气成这样。军机处的密约，他做得天衣无缝，除了几个核心的人，没人知道，更不可能传到紫禁城里，传到同治的耳朵里。
    就在满朝文武都心里打鼓的时候，同治终於开口了。他没说半句废话，直接把手里的密约抄件，狠狠扔到了地上。
    “都看看！都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们这些朝廷栋樑，都做了什么好事！”
    站在最前面的奕訢，愣了一下，连忙弯腰捡了起来，展开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么机密的密约，怎么会落到皇上手里？而且皇上居然比军机处，还先知道了千里之外的事？
    他拿著密约的手，微微发颤，强装镇定，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口供、密信，一桩桩一件件，全是他们策划的围剿赵明羽的事，没有半点遗漏。
    奕訢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太监接过密约，挨个传给底下的文武百官传阅。整个金鑾殿上，隨著密约一点点传开，原本安静的大殿，慢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有正直的御史，看完密约，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跪倒在地，痛骂此举卖国，恳请皇上严惩涉案官员。也有李渐甫在京的亲信，还有奕訢的党羽，看完密约，脸色惨白，低著头不敢说话，心里都在飞速盘算著，该怎么把自己摘出去。
    等密约传遍了整个大殿，同治再次开口，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你们都看完了？勾结倭岛，割让国土，陷害守土有功的將领，你们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还有大清的江山吗？”
    “赵明羽在东南给朕守著国门，打退了倭人的偷袭，收回了海关，断了洋人的鸦片財路，护著东南的百姓。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你们拿著朝廷的俸禄，占著百姓的膏腴，背地里却跟外敌勾结，要除掉护国的功臣，要卖掉朕的江山！”
    “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么做，跟汉奸有什么区別？”
    同治的话，一句比一句重，砸在满朝文武的心上，没人敢接话。整个金鑾殿上，除了同治的声音，连呼吸声都轻了很多。
    就在这时，奕訢往前迈了一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打破了大殿里的寂静。
    他抬起头，看著龙椅上的同治，语气急切，却字字句句，都站在了清廷皇权的角度，没有半分慌乱。
    “皇上！请您息怒！这份密约，绝对是偽造的！是赵明羽拥兵自重，私扣朝廷命官，意图谋反，故意偽造这份密约，构陷忠良，蒙蔽皇上您的圣听啊！”
    奕訢心里很清楚，事到如今，绝对不能认。一旦认了，就是卖国的罪名，诛九族都不为过。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赵明羽身上。
    他太懂怎么拿捏帝王的心思了。歷朝歷代的皇帝，最怕的，从来都不是外敌入侵，而是手下的將领拥兵自重，功高盖主，起兵谋反。
    “皇上，赵明羽在东南经营多年，手握四万精兵，掌控两广海关，还有自己的军工厂，早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如今他借著这份偽造的密约，就是想藉机剷除异己，把闽浙也彻底攥在手里。等他掌控了整个东南，羽翼丰满，下一步，就是起兵谋反，问鼎中原啊！”
    奕訢磕了一个头，语气越发急切，句句都戳中帝王最忌惮的点。
    “皇上！此乃心腹大患！如今正好借著这个机会，下旨调集全国兵力，围剿赵明羽，以绝后患！否则，等他坐大，我大清的江山，就要改姓赵了！”
    他这话一出，底下的党羽瞬间反应了过来，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附和。
    “王爷所言极是！请皇上明察！赵明羽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绝不能留！”
    “是啊皇上！这份密约定是偽造的，就是赵明羽的反间计！请皇上下旨，调集大军，围剿反贼！”
    “李中堂的淮军，曾制台的湘军，都是我大清的国防根基，绝不能因为赵明羽的一面之词，就自毁长城啊！”
    一时间，金鑾殿上，跪倒了一大片官员，全是奕訢的党羽和守旧派的大臣，一口一个赵明羽反贼，一口一个请旨围剿，声音震得大殿都嗡嗡作响。
    他们都觉得，自己摸准了皇上的心思。哪个皇帝，能容忍手下的將领，手握重兵，割据一方？就算赵明羽现在没反，也迟早会反。他们这么说，绝对合皇上的心意。
    可他们没想到，同治坐在龙椅上，看著底下跪倒一片的群臣，听著他们一口一个反贼，骂著赵明羽，脸上的怒色，反而一点点收了起来，眼神越来越冷。
    他心里冷笑。这群老臣，真当他是傻子吗？真当他看不出来，他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什么怕赵明羽谋反，他们就是怕赵明羽断了他们的財路，怕赵明羽抢了他们的权位，怕赵明羽坏了他们跟洋人、跟倭人勾结的买卖。
    他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大清的江山，可背地里，却把大清的国土，当成了交易的筹码。
    就在群臣吵得不可开交，都觉得皇上一定会被说动的时候，同治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
    原本吵吵嚷嚷的金鑾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闭了嘴，抬头看著龙椅上的皇帝，等著他的旨意。
    同治看著底下的群臣，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他说出的话，让在场所有的官员，全都变了脸色，浑身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