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的灯火，被窗外吹进来的夜风，晃得忽明忽暗。
    户部主官还跪在地上，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明治天皇这句话落下，他猛地抬起头，眼里露出了一丝期待，又带著几分忐忑。他管著帝国的国库，太清楚现在的窟窿有多大了，陛下说有办法，他是真的盼著能有一条出路，不然下个月的军餉都发不出来，军营里譁变都有可能。
    大久保利通也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明治天皇，眼里带著几分不解。他把能想到的筹钱路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在短时间內，凑出这么大一笔钱来。
    明治天皇没有立刻说破，只是摆了摆手，对著跪在地上的户部主官开口：“你先下去吧。帐目朕都看过了，钱的事，朕会解决，你回去做好分內的事，不得声张。”
    户部主官愣了一下，虽然心里满是疑惑，可也不敢多问，连忙对著明治天皇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再次关上，御书房里，又只剩下了明治天皇和大久保利通两个人。
    灯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身后的墙壁上。
    大久保利通往前踏了一步，对著明治天皇躬身问道：“陛下，您说有办法筹钱，不知是……”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明治天皇抬手打断了。
    明治天皇从御座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说出的话，却让大久保利通浑身一震。
    “上次送去广州，被赵明羽退回来的那十个女子，现在还在京都吧？”
    大久保利通愣了一下，没明白陛下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件事，可还是立刻躬身回话：“是，陛下。她们十天前就跟著佐藤的船回来了，现在安置在京都的驛馆里，臣还没来得及处置。”
    他心里有些疑惑，这十个女子，是陛下让人精挑细选了三个月，才选出来送去给赵明羽的，结果被赵明羽一句 “还没我家花瓶高”，直接退了回来。这件事，本来就是陛下心里的一根刺，怎么现在突然主动提起来了？
    明治天皇转过身，看著大久保利通，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笑意，一字一句地开口。
    “这十个女子，是我们从全国上下，精挑细选出来的，容貌、才情，都是万里挑一的。就算赵明羽看不上，她们也不是没用的废物。”
    “朕记得，幕府末年的时候，就有长崎的商户，组织国內的女子，下南洋去，送到西洋人的租界里，赚回来的钱，大多都进了幕府的国库，对吧？”
    这句话一出，大久保利通瞬间就明白了。
    他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丝瞭然，隨即又恢復了平静，躬身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等著明治天皇继续往下说。
    他怎么会忘了这件事。
    早在几十年前，幕府统治的末期，岛国地狭人稠，物產匱乏，国库空虚，就有不少商户，盯上了这条来钱最快的路子。他们在全国各地，招募贫苦人家的年轻女子，许诺给她们家里一笔安家费，然后把她们送到南洋的婆罗洲、爪哇，还有港岛、濠江这些西洋人的租界里，让她们卖身赚钱，每个月赚来的钱，大部分都要上交，商户和幕府，靠著这个，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女子，被叫做南洋姐。
    明治维新之后，新政推行，一开始为了在西洋各国面前，维持帝国的脸面，曾经下令禁止过这种事。可现在，国库见底，连新军的军餉、铁甲舰的首付都拿不出来了，陛下又想起了这条路子。
    大久保利通的心里，没有半分不忍，也没有半分反对。
    在他眼里，为了帝国的强盛，为了维新的大业，任何牺牲都是值得的。別说只是几十个，几百个女子，就算是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明治天皇看著大久保利通瞭然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经想通了，於是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理所当然的冷漠。
    “那十个女子，既然赵明羽不要，那就別留在京都浪费粮食了。按照老规矩，送去南洋，交给我们在那边的商户，让她们去赚外匯，赚来的钱，全部充入国库。”
    “她们是朕精挑细选出来的，容貌才情都是顶尖的，在南洋的西洋人租界里，一定能卖出好价钱。只要她们愿意为帝国奉献，她们赚来的钱，绝对值一艘铁甲舰。”
    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晃得灯火又是一阵摇曳，明治天皇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女子被送去南洋之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大多都是被榨乾了价值，病死在异国他乡，连尸骨都回不了国。可他不在乎。
    在他眼里，这些女子的个人命运，跟帝国的未来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能凑够钱，给新军发军餉，给铁甲舰付首付，让帝国能儘快强盛起来，能让他有底气去找赵明羽报仇，牺牲几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大久保利通对著明治天皇，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恭敬地开口：“陛下英明。臣明白了，这件事，臣立刻就去安排。”
    他心里不仅没有反对，反而在陛下的想法上，又往前多走了一步。
    只靠这十个女子，能赚回来的钱，终究是有限的。一千万两的赔款，加上铁甲舰的首付，还有新军后续的训练开销，这是一个无底洞，只靠这十个人，根本填不满。
    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口子，那不如就做得彻底一点。
    “陛下，臣有个想法。” 大久保利通抬起头，看向明治天皇，语气平稳地开口，“只靠这十个女子，能筹到的钱，终究是有限的。既然这条路能走通，那不如就放开限制，在全国范围內，招募更多的年轻女子，送去南洋、欧洲，甚至是美利坚。”
    “我们可以跟她们家里签契约，提前给一笔安家费，让她们没有后顾之忧。再跟她们说，这是为了帝国的未来献身，是帝国的功臣，是国民的英雄，给她们足够的荣誉。这样一来，愿意去的人，一定会很多。”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每个月就能从海外，源源不断地赚回真金白银，国库的窟窿就能填上，新军的军餉，铁甲舰的钱，兵工厂的投入，就都有著落了。”
    大久保利通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可说出的內容，却足以让人心惊。
    他把这件毫无人性的事，包装成了为国献身的荣耀，把这些年轻女子，当成了源源不断给帝国输血的工具。
    明治天皇听完，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刚才只想到了那十个被退回来的女子，却没想到，还能把这件事，做得这么大，这么彻底。
    对啊。
    一个女子，就算再能赚钱，终究是有限的。可要是有一百个，一千个，甚至一万个呢？
    那每个月赚回来的钱，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別说一千万两的赔款，就算是再买十艘铁甲舰，也绰绰有余。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不用加税，不用跟洋行借贷，不用抵押矿山港口，不会激起民变，不会被洋人拿捏命脉，几乎没有任何风险。
    唯一需要付出的，就是这些女子的人生。
    可在明治天皇眼里，这根本算不上什么代价。
    “好！好主意！” 明治天皇的语气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之前因为国库空虚带来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这件事，就交给你全权负责。放手去做，不用有任何顾忌。”
    “臣，遵旨。” 大久保利通对著明治天皇，深深鞠了一躬，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件事该怎么落地了。
    首先，要在全国的各个藩县，设立专门的招募点，打著 “海外务工”、“帝国功勋” 的旗號，专门招募那些贫苦人家的年轻女子，用一笔不算多的安家费，就能轻易把人招到手。
    其次，要跟南洋、港岛、濠江那边的商户，还有西洋人的租界，打好招呼，建立固定的输送渠道，確保这些女子送过去，就能立刻开始赚钱，钱能源源不断地匯回国內，进入国库。
    最后，还要做好舆论管控，对內只说这些女子是去海外务工，为帝国赚取外匯，是国民的英雄，绝不能让外界知道，她们真实的处境。不然，不仅国內会有非议，西洋各国也会拿这件事做文章，折损帝国的脸面。
    这些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难事。他手里有內务省的全部权力，有各地的官府配合，只要一声令下，很快就能在全国铺开。
    为了帝国的未来，为了能儘快练出新军，造出铁甲舰，为了能跟赵明羽抗衡，这点手段，根本不算什么。
    明治天皇看著大久保利通，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件事，要快。最多半个月，第一批人，必须要出发。铁甲舰的首付，下个月就要付了，一千万两的赔款，也要儘快给赵明羽送过去，不能出任何岔子。”
    “陛下放心，臣一定办妥。” 大久保利通躬身应道，没有半分犹豫。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侍从再次躬身稟报，说萨摩藩那边传来了消息，西乡隆盛回到萨摩藩之后，知道了陛下要给赵明羽送一千万两白银的事，大发雷霆，已经召集了萨摩藩的旧部武士，扬言要上书弹劾大久保利通，还要亲自来京都，面见陛下，反对这件事。
    明治天皇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他就知道，西乡隆盛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闹起来。
    “陛下，要不要臣派人去萨摩藩，安抚一下西乡大人？” 大久保利通开口问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件事。
    明治天皇摇了摇头，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深深的疲惫：“不用了。西乡老师的脾气，你们都清楚，越劝，他闹得越凶。这件事，我们已经定了，不能改。他愿意闹，就让他闹吧。只要他不真的带著兵去湾岛惹事，別的，隨他去。”
    他心里很清楚，西乡隆盛和他，和大久保利通，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西乡隆盛还活在旧时代的武士道里，看重脸面，看重荣耀，寧折不弯，为了尊严，哪怕赌上整个帝国的未来，也在所不惜。
    可他和大久保利通，为了帝国的强盛，为了最终的胜利，可以放下脸面，可以隱忍，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之间的裂痕，从今天开始，就再也补不上了。
    明治天皇挥了挥手，让大久保利通退下去，安排筹钱的事。
    御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远处的京都城里，只有零星的灯火，大部分的地方，都沉浸在黑暗里。
    他心里清楚，从他定下这个主意的那一刻起，很多事情，就已经不一样了。
    可他不后悔。
    为了帝国的强盛，为了报今日之辱，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背负任何骂名。
    半个月后，长崎港。
    十几艘巨大的商船，停靠在港口里，船帆高高扬起，隨时准备起航。
    码头上，站著几百个年轻的女子，大多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带著对未来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们大多都是贫苦人家的孩子，家里拿了官府的安家费，就把她们送了过来，告诉她们，是去南洋务工，赚大钱，是为帝国做贡献，是国民的英雄。
    只有少数人，隱约知道，她们要去的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的。可她们没有选择，签了契约，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那十个被赵明羽从广州退回来的女子，也在其中。她们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她们从全国精挑细选出来，原本是要送给神州最有权势的梟雄，做妾室，甚至能怀上强者的血脉，一步登天。可现在，却被当成了货物，送去南洋的火坑里，这辈子，都再也回不来了。
    码头上，负责押送的官员，看著人都到齐了，大手一挥，下令登船。
    几百个女子，排著队，一个个走上了商船，走进了昏暗潮湿的船舱里。
    隨著一声悠长的汽笛声，十几艘商船，缓缓驶离了长崎港，朝著南边的南洋，驶了过去。
    船帆被海风鼓起，带著这些女子，驶向了未知的、黑暗的未来。
    而此时的京都皇宫里，明治天皇正站在地图前，看著东洋海面的航线，手里拿著纳森?阿尔格兰送上来的新军训练计划，眼里没有半分波澜，更没有半分愧疚。
    他只知道，这些商船，会给他带回源源不断的真金白银，会帮他练出强军，造出铁甲舰，会帮他实现帝国强盛的梦想。
    至於那些女子的命运，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越过茫茫大海，落在了西边的神州东南，落在了广州的方向。
    赵明羽。
    你给朕等著。
    朕已经找到了富国强兵的路，用不了多久，朕的新军就会练成，铁甲舰就会下水。
    到那个时候，我们之间的帐，就该好好算一算了。
    我们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站在他身后的大久保利通，躬身低著头，看著手里的帐目，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第一批商船出发，用不了三个月，第一笔钱就会匯回国库，所有的困境，都会迎刃而解。
    为了帝国的未来，为了和赵明羽的最终决战，每一个国民，都要为帝国，创造出最大的价值。
    这是他们的宿命，也是他们的荣耀。
    长崎港的海风，卷著咸湿的气息，吹过空荡荡的码头。那十几艘商船，已经消失在了海平面的尽头，驶向了无边的黑暗。
    而这个疯狂的计划，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