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潼，某在建工地。
    下午三点多，太阳正毒。
    挖掘机“哐当”一声铲进土里，履带压过碎石，司机老赵叼著烟，眯著眼，机械地重复著抬臂、旋转、倾倒的动作。
    干这行二十年了，闭著眼睛都能操作。
    突然——
    “咔！”
    一声脆响，挖掘机的铲斗明显顿了一下，像是磕到了什么硬东西。
    老赵骂骂咧咧地停了机，跳下来查看。
    围观的工人们也凑了过来，七嘴八舌。
    “挖到石头了？”
    “不会是下水道吧？”
    “这地方能有下水道？”
    老赵蹲下，用手扒拉了几下浮土。
    灰扑扑的泥土下面，露出一截……什么东西。
    圆滚滚的，像是陶的。
    “哟？”
    老赵来了兴趣，又扒拉了几下。
    渐渐地，那东西露出更多——是一个人形，確切的说是半个泥人，灰陶质地，身上还带著彩绘的痕跡。
    它侧躺在土里，姿態有些扭曲，像是在沉睡中被粗暴地惊醒。
    “兵马俑！”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惊呼，“这他娘的是兵马俑！”
    “放你娘的屁！”
    包工头老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然后用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兵马俑在那边！那边！离这儿好几里地呢！你当是萝卜呢，哪儿都能挖出来？”
    眾人鬨笑。
    但笑归笑，围观的却更多了。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周围的浮土清开一些，那尊陶俑露出得更多了。
    然后，有人注意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誒？它手里拿的啥？”
    眾人定睛一看——
    陶俑的双手，正握著一个东西。
    那东西有著长长的管状物，下方有一个弯曲的弧度，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
    “那……那是枪吧？”
    有人迟疑著开口。
    “枪？”
    “ak！那是ak！”
    那个年轻工人又喊了起来，这次声音都变了调。
    “我打游戏天天用！ak-47！”
    “你他妈游戏打多了吧？”老钱又一巴掌呼过去，“秦朝的兵马俑手里拿ak？你咋不说秦始皇开坦克呢？”
    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肯定是恶作剧。”
    老钱下了结论。“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鱉孙，做了个假俑埋这儿，逗咱们玩呢。別管了，叫文物局的人来处理，咱们该干活干活。”
    “对对对，恶作剧。”
    “现在这些人真是閒得蛋疼。”
    “拍短视频的吧？”
    眾人纷纷附和，各自散去。
    挖掘机再次轰鸣起来，绕开了那一片区域。
    老赵坐回驾驶室，叼著烟，继续干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那陶俑的脸……
    那脸的表情……
    他忍不住又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陶俑依旧侧躺在土里，半张脸露在外面，眼睛直直地望著天空。
    那表情，说不出的肃穆，说不出的……认真。
    不像恶作剧。
    他摇了摇头，把菸头狠狠掐灭。
    “干活干活，关我屁事。”
    下午五点多，工人们准备收工了。
    那个年轻的工人——叫小刘——又溜达到那尊陶俑旁边，蹲下，仔细端详。
    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那陶俑手里的“ak”。
    越看，越不对劲。
    那枪的细节太丰富了——准星、照门、枪管、弹匣、枪托、握把……甚至还有保险的刻痕！
    如果是恶作剧，做这玩意儿的人得有多閒？
    得有多专业？
    他又照了照陶俑的身体。
    陶俑身上还残留著一些彩绘的痕跡，那纹路，那顏色，和他在博物馆里看到的兵马俑一模一样。
    而且，那陶俑和手里的“枪”是连在一起的——不是后期粘上去的，是从烧制的时候就浑然一体的。
    他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又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
    工地在一片开阔地上，不远处就是驪山。
    夕阳的余暉照在山峦上，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闻——秦始皇陵的范围，其实比现在划定的保护区要大得多。
    当年考古探测的时候，发现地下有大量的异常，但为了保护陵墓，很多地方根本没有开挖。
    如果……如果这里真的是皇陵的范围呢？
    如果……如果这陶俑是真的呢？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就跑。
    “老钱！老钱！”
    包工头老钱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人，被小刘一把拽住：“老钱！那个陶俑！那个陶俑不对劲！”
    “又咋了？”
    “您跟我去看看！真的不对劲！”
    老钱被他拉著一路小跑，来到那陶俑旁边。
    小刘把手电筒塞给他：“您照照！您仔细照照！”
    老钱蹲下，照了照。
    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困惑，又慢慢变成了……凝重。
    “这……”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包工头，不懂考古，不懂文物。
    但他干了三十多年工地，什么假货没见过？
    什么恶作剧没遇到过？
    那些假货，都有一个共同点——糙。
    恶作剧的人，不会花那么大心思去抠细节。
    隨便弄个形状，能糊弄人就行。
    谁会去刻那些准星、照门、保险？
    谁会去把顏色调得和真的一模一样？
    谁会去把陶俑和“枪”烧成一体？
    除非……
    除非它不是恶作剧。
    老钱慢慢站起身，又往四周看了看。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驪山只剩下一道黑色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小刘。”
    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啊？”
    “你在这儿看著，哪儿也別去。我去打电话。”
    “打给谁？”
    老钱没有回答。
    他快步走向工棚，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身后，那尊陶俑静静地躺在土里，半张脸露在外面，眼睛直直地望著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小刘看著那玩意，也觉得瘮人，赶忙跟了上去。
    “老钱你等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