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成基命和周延儒的审视,其他大臣的好奇,还有朱由检那双锐利眼睛里的质疑。
“调研。”陈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在风中显得清晰。
“陛下,调研二字,拆解开来便是调查与研究。臣以为,这是为政者最基本、却最常被忽视的一步。”
朱由检眉头皱得更紧:“说具体些。”
陈志远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极其危险,但机会只有一次。
“『论衡·书解篇』有言: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
“这话说得透彻——知道房子漏雨的人,是住在屋子里的人。知道政令失误的人,是身处民间的百姓。”
“可歷朝歷代,有多少为政者真正走到『宇下』、深入『草野』?”
周延儒冷冷插话。
“陈编修这是在暗指陛下不察民情?”
“下官不敢。”陈志远躬身,但话锋没有退缩。
“下官只是在说一个道理。古圣先贤,凡有作为者,莫不重视实地察访。”
“商汤七年大旱,他亲赴桑林祷雨,途中与农夫同食同歇,这才真切体会到旱情之重、民生之艰。”
“周文王为求治国良策,不耻下问於砍柴的樵夫——问於芻蕘。”
“这些记载,臣在翰林院修史时常读常新。”
朱由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陈志远继续道:“反观不调研的危害,史书上更是触目惊心。”
“前秦苻坚欲伐东晋,满朝文武大多反对,唯有慕容垂等別有用心之人极力怂恿。”
“苻坚不听王猛遗言,也未亲自考察长江天险、东晋军备,仅凭一句『投鞭断流』的虚妄自信,便举国南征,结果淝水一战,百万大军灰飞烟灭,前秦霸业就此崩解。”
平台上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气氛更压抑了。
陈志远感觉到朱由检的呼吸变得轻微——那是皇帝专注时的习惯。
“陛下,”陈志远抬起头,目光坦然。
“太祖高皇帝曾告诫官员『毋轻扰民』,那是体恤百姓疾苦的仁心。”
“但『不扰民』与『不察民』,是两回事。”
“官员下乡前呼后拥、吃拿卡要,那是扰民。”
“但轻车简从、实地查看,那是了解实情。前者该禁,后者该倡。”
他顿了顿,观察朱由检的反应。
皇帝依然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得像口井。
“臣举个近例。王安石变法失败,后世多归咎於新法本身。”
“但臣仔细研读史料后认为,新法本意大多不差,青苗法若真能低息贷给急需的农户,免役法若真能按財產公平摊派,市易法若真能平抑物价,何至於怨声载道?”
“问题出在哪里?”陈志远自问自答。
“出在宋神宗和王安石,都犯了同一个错误——他们太勤奋,却用错了方向。”
朱由检的眼皮跳了一下。
“陛下,臣说句狂妄之言。”
“执政者越勤奋,若方向错了,百姓就越苦。”
“王安石每日在汴京皇宫里与神宗商议新法细则,批阅各地推行奏报,夜以继日,不可谓不勤。”
“神宗更是事必躬亲,对新法寄予厚望。”
“可他们犯了一个致命错误——从未真正去基层看看,新法到底是怎么执行的。”
陈志远的声音在平台上清晰迴荡。
“青苗法规定年息二分,可到了州县,官吏为求政绩、中饱私囊,强贷於民,利息翻到四五分甚至更高。”
“百姓不需要借贷的,也被强行摊派。”
“免役法本应按財產分等,可地方官勾结豪强,將负担转嫁给中下农户。”
“市易法本欲平抑物价,结果成了官府垄断市场、低价强买高价强卖的工具。”
“这些情况,王安石知道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从未去田间地头问问农民。”
“他所有的信息,都来自州县官员的奏报——而那些奏报,都是为了迎合上意、虚报政绩编造出来的。”
“於是,一个可怕的循环形成了。”
“皇帝和宰相越勤奋地制定新法、督促推行,地方官就越疯狂地扭曲新法、盘剥百姓,百姓就越痛苦,最终揭竿而起。”
“到了这一步,无论新法初衷多好,都成了苛政。”
陈志远停顿了,让这番话在空气中沉淀。
他看见朱由检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陛下,”陈志远的声音低了些。
“臣说这些,不是妄议先贤,而是想说一个道理。”
“为政者若只在深宫里看奏疏、听匯报,那看到的永远是別人想让你看到的,听到的永远是別人想让你听到的。”
“真相,永远在奏疏之外,在官话之外,在层层粉饰的匯报之外。”
朱由检忽然开口,声音冷冰。
“你的意思是,朕这三年看到的奏疏,都是假的?”
空气骤然凝固。
成基命和周延儒同时低下头。
几位尚书大气不敢出。
陈志远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声音。
“臣不敢断言真假。臣只说,若陛下能派人去实地查看,不,最好是陛下亲自去看。”
“看看陕西的旱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看看辽东的军屯到底荒废了几成,看看运河上的漕运到底还能运多少粮食进京,看看北直隶的农户为了辽餉、剿餉已经卖了几亩地……”
“那么,陛下看到的,一定和奏疏上写的,不太一样。”
“大胆!”朱由检猛地转身,龙袍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在燃烧,但更深处,陈志远捕捉到了一丝恐惧。
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对可能顛覆认知的恐惧。
陈志远並没有退缩。
他想起歷史上朱由检自出生到登基至殉国,期间从未离开过北京城,最远不过是到天坛、先农坛祭祀。
这位皇帝对紫禁城外的世界,几乎全部依赖文书和臣子的口述去想像。
他对於“出去看看”,有著本能的政治警惕和某种深藏的恐惧。
恐惧失控,恐惧真实,也恐惧面对那个可能与他想像中全然不同的大明天下。
“陈志远,你一个七品编修,翰林院清閒衙门,从未任过实职,从未处理过钱穀刑名,竟敢在这里大言不惭,教朕如何治国?”
朱由检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读了几本史书,就以为看透了古今?”
“你知不知道,太祖高皇帝当年为何严令官员不得轻易下乡?”
“就是因为地方官借调研之名,行骚扰之实!”
第6章 你读了几本史书,就以为看透了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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