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出生的时候就是王子。
不是那种小国的王子,是迦毗罗卫国的王子,父亲是净饭王,母亲是摩耶夫人。
他出生的那天,据说王宫里来了很多鸟,羽毛的顏色谁也没见过,在殿檐上站了一排,安安静静地站了一整天。
摩耶夫人靠在榻上,看著襁褓里的孩子,对身边的侍女说:“我梦见一头白象。六颗牙的,从天上下来,走进我的肚子里。”
侍女们纷纷说这是吉兆,说王子將来必定是大人物。
乔在小时候里听著这些话,觉得母亲大概是太累了。她以前也做过很多梦,有时候梦见老虎,有时候梦见孔雀,有时候梦见一朵开了一半就不开的莲花。
梦就是梦,白象和老虎没什么分別,都是睡著了之后脑子自己编出来的东西。
可他確实和別人不一样。
不是身份的不一样,是別的东西。更深的东西,更说不清的东西。
王宫里的人都是婆罗门教的信徒,每天早晚要念经,要祭祀,要把最好的食物供在神像前,等神吃完了自己才能吃。
乔小时候也跟著念,跟著祭,跟著跪在蒲团上磕头。可他不明白。
他问他的老师:“神为什么要吃东西?他不是什么都不缺吗?”
老师看了他一眼,说:“这是规矩。”
他又问:“规矩是谁定的?”老师没有回答。
他又问:“神吃剩下的东西我们才能吃,那神吃过的食物和不乾净有什么区別?”
老师的脸色变了,让他出去站著,站了一个下午。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床上想了一夜。
不是想老师为什么生气,是想那些问题。
神为什么要吃东西?规矩是谁定的?神吃剩的东西和不乾净有什么区別?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他就不问了。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哪怕你是王子。
长大之后,他出过几次宫。
第一次是跟著父王去郊外打猎,他骑在马上,路过一个村子。
那村子的房子是泥巴糊的,屋顶是稻草铺的,墙上有裂缝,风从裂缝里灌进去,把屋里的人冻得缩成一团。
有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怀里抱著一个孩子,孩子的脸是青的,嘴唇是紫的,眼睛闭著,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老妇人看见他的马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不是羡慕,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连涟漪都起不来。
乔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低下头,继续抱著那个孩子,一动不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直到马队拐过山脚,那个村子消失在视野里。他没有问老师为什么。他知道答案。
回宫之后,他在母亲的院子里看见那条狗。
那条狗是母亲养的,叫“吉祥”,浑身雪白,毛很长,趴在地上像一团棉花。
它刚吃过晚饭,碗里还剩半碗肉,肥的瘦的都有,汤汁还是温的。
它看见乔进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懒洋洋的,连尾巴都懒得摇。
乔蹲下来,看著那半碗肉,想起那个村子,想起那个老妇人,想起那个脸发青的孩子。
他们吃的什么?他们吃得上肉吗?他们碗里有温的汤汁吗?
他站起来,走到廊下,看著院子里的花。
花开得很好,红的白的粉的,一层一层地叠著,蜜蜂在花蕊里钻来钻去,翅膀扇得嗡嗡响。
他站了很久,站到太阳西斜,站到廊下的影子拉得老长,站到母亲叫他进去吃晚饭。
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他在床上躺了一夜,听著窗外的虫鸣,想一个问题。为什么?
为什么宫墙里面是这样,宫墙外面是那样?
为什么那条狗吃得比外面的人还好?
为什么外面的那些人活得连狗都不如?
他想了一夜,没有想出答案。
天亮的时候,侍从进来给他更衣,他站在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人。
锦衣玉食,面色红润,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腰间的佩剑镶著宝石,靴子上的金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不是不认识,是认识得太久了,久到忘了他是谁。
这些疑惑,他不能问。
他是剎帝利,是王族,是武士,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那群人之一。
而他心里想著的那些人,他们不配被他想起。
在婆罗门教的规矩里,他们是“贱民”,是不可接触者。
他们的影子落在一个婆罗门身上,那个婆罗门就要去沐浴净身。他们走过的路,高种姓的人要绕道走。
他们不能进庙,不能念经,不能喝井里的水,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污染。
婆罗门、剎帝利、吠舍、首陀罗,四个阶级,四堵墙,墙和墙之间没有门。
这是神定的规矩,婆罗门教的祭司们这样说。
乔小时候信过,后来不信了。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如果这是神定的规矩,那神也太不讲道理了。可这话他不能说。说出来,他就是叛教者,就是异端,就是整个婆罗门教的敌人。
他是王子,他可以杀很多人,可他杀不了一个教。
教在人的脑子里,在人的血里,在人世世代代传下来的恐惧里。你砍了一个人的头,他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会长到別人头上去。
日子就这么过著。
他娶了妻,是邻国的公主,生得好看,说话轻声细语的,走路的时候裙摆擦过地面,像风吹过湖面。
她给他生了孩子,是个男孩,抱在怀里软软的,小小的手攥著他的手指头,攥得很紧。
他低头看著那个孩子,看著那双还没学会看世界的眼睛,心里那个问题忽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这个孩子,以后也会是剎帝利。
他会住在宫墙里面,吃肉,穿绸缎,骑高头大马。而那些“不可接触者”的孩子,会生在泥巴房子里,长在泥巴房子里,死在泥巴房子里。
他们生下来就是贱民,死了还是贱民。他们的孩子是贱民,孩子的孩子还是贱民。
世世代代,永永远远。
凭什么?神定的规矩?神凭什么定这样的规矩?神是什么?
第一百六十四章 乔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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