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三的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桌沿,稳住自己。他看著马五,看著泰九,看著地上那颗还在滴血的人头。
他想问为什么,可他没有问。他知道为什么。
他都知道。只是他不敢想。不敢想的事,被人做出来了,你就不能再装不知道了。
马五是十二地煞里的异类。
他一直是少数派。每次开会,他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
別人说,他听;別人吵,他看;別人拍桌子摔杯子,他端起茶碗喝茶。
茶凉了,续上;续上了,又凉了。
他不急。他一直在忍。
忍那些人在会上爭权夺利,忍那些人把“老伯”们一个个挤走,忍那些人把天地会变成了一个大號的朝廷。
有品级,有俸禄,有排场,有那些以前他们最恨、现在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他忍了几年,忍得牙齿咬碎,忍得指甲掐进肉里,忍得夜里翻来覆去、把枕头都咬烂了。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忍下去。忍到天下太平,忍到百姓安居乐业,忍到那些蠢货自己醒悟。
可他等不到那一天了。那些人越来越蠢,越来越贪,越来越不要脸。
他们把广缘说的话当放屁,把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当绊脚石,把天下百姓当韭菜——割了一茬,长一茬;长了一茬,再割一茬。
割著割著,地就荒了。地荒了,人就饿死了。人饿死了,天下就乱了。
天下乱了,他们打的那些仗、死的那些人、流的那些血,就全白费了。
他终於理解了广缘说的那句话——“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以前不懂。
他觉得佛爷倒了,唐国建了,天下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可以歇一歇了,可以坐一坐了,可以享受一下用命换来的好日子了。可广缘说,还没有结束。他
以为广缘在说那些还没被消灭的敌人,在说北周,在说那些隱藏在暗处的威胁。现在他知道了。
广缘说的是他们自己。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面的那些。最大的敌人,是他们自己。是坐在那张长桌旁、穿著官袍、戴著官帽、觉得自己已经贏了、可以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那些人。
那些人比佛爷更可怕。佛爷欺负你,你知道他是佛爷,你恨他,你想打倒他。
那些人欺负你,你还以为他们是你的兄弟,你不好意思恨他们,你不好意思打他们,你只能忍著。
忍到忍不住了,你才发现,你忍的不是兄弟,是披著兄弟皮的佛爷。
马五不想忍了。
他找了徐老大。徐老大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马五以为他要拒绝,准备自己动手了。
然后徐老大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很久没有用过的刀。刀是旧的,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把刀<i class=“icon icon-unie081“></i>出<i class=“icon icon-unie0ef“></i>,刀刃还是亮的,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亮的。他把刀插回去,別在腰间,看了马五一眼。
就一眼。马五懂了。
那天夜里,他们动了手。
苏二在府里喝酒,喝到半夜,喝得烂醉,
抱著酒罈子睡在堂屋里。马五进去的时候,他没有醒。
马五站在他面前,看著他那张喝得通红的脸,看了很久。他在想,这个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苏二不喝酒,以前苏二说喝酒误事,以前苏二在战场上连水都捨不得多喝一口,怕喝多了要撒尿,耽误了行军。
现在的苏二,连有人站在他面前都醒不了。
马五拔出刀,一刀砍下去。没有第二刀。
苏二的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脸朝上,眼睛睁著,嘴巴张著。他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也许这样更好。知道了,更难受。
泰九在外面。他的刀比马五的快,快得多。
他一刀一个,一刀一个,杀了一整夜。杀到天快亮的时候,他的刀卷了刃,他的衣服被血浸透了,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杀完最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满地的尸体,忽然笑了。不是高兴,是觉得好笑。
这些人,以前他们叫“兄弟”。兄弟。这两个字,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噁心。
十二地煞,只剩三个了。
马五,泰九,徐老大。还有南三。
南三没有死。不是他运气好,是马五没有杀他。
马五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南三,看著他那张因为熬夜而蜡黄的脸,看著他眼睛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震惊和恐惧。
马五没有说话,泰九也没有说话。他们站在那里,等著。等南三说话。
南三蹲下来,把苏二的头捡起来,用那块散了开的布包好,繫紧了。他站起来,看著马五。
“广缘要回来了。”他说。
马五的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別的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不信,也许是信了不敢相信,也许是信了也信了可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广缘要回来了。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他以为这句话会让所有人高兴。
现在他知道,不是所有人。有些人,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就不会高兴了。不在了,也不会不高兴了。
不在了,就是什么都不在了。高兴不高兴,都不在了。
南三把苏二的头抱在怀里,血从布缝里渗出来,把他的衣襟染红了。
他抱著那颗头,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走到街上。
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了。他们看见他抱著一颗人头走在街上,有的尖叫,有的躲开,有的站在原地,张著嘴,看著他走过去。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走到城门口,走出了城。
他要去找广缘。他要告诉广缘——活佛,您说重启“老伯”,我们答应。
可现在,“老伯”还没重启,“兄弟”先没了。没了,就是没了。您有办法让他们活过来吗?您有办法让那些死了的人,重新站在您面前,叫您一声“活佛”吗?
您有办法让那些流出去的血,重新流回他们身体里吗?
他知道答案。可他还是要去。
不是去问答案,是去告诉广缘——您让我们来见您,我们来了。来的人,比您预想的少。
可来了,就是来了。来一个,算一个。来三个,算三个。来一个,也还是“你们”。
您说的“你们”,从来就不是十二个人。
第一百八十四章 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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