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郑两家素有通家之好,关係得从祖辈算起。到了郑宝珠这代,才稍显生疏。但是郑父和庄父的关係確是极好,此刻惊闻死讯,大家都难免有些悲伤。
不一会儿,门外闯进来一个汉子,生的矮矮胖胖,五大三粗,偏偏眉梢短,眼窝浅,满脸的市侩精明。
只是如今这张市侩的脸上,正掛著两条泪痕,眼泡也颇为肿大,显然刚刚才痛哭过。
见到郑母在家时,他微愣了下,片刻后才道:“婶婶今日怎也在家?”
郑母頷首答道:“今日绣楼仓库漏雨,污了十几匹布料,掌柜的正带人盘存,便停了我们半日的活计。”
“原来如此!”来人点头,神色鬱郁。
郑母见状,嘆了口气,道:“平哥儿,庄大哥的事,我们已经知晓。老哥操劳半生,兢兢业业,总算將儿女们安置妥当,还见到了孙儿出生,三代同堂,想来也是没有什么遗憾的,如今脱去病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你还是得朝前看,可莫要忧思太甚!”
庄平闻言,点了点头,哀戚道:“多谢婶子劝慰,侄儿晓得轻重!”
“平大哥,节哀!”郑家兄妹也小声说了一句。
庄平擦了擦泪,应道:“多谢弟弟妹妹们掛怀!”
只有郑父沉著脸,在一旁一言不发,直到几方敘完了话,方才开口问道:“平哥儿,庄大哥刚走,家中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你不去主持你爹身后事仪,跑我这儿来做甚?”
庄平连忙拱手,恭敬道:“侄儿此刻心乱如麻,六神无主,正有一件事,想请郑叔帮忙。”
郑父见他满脸悽苦,神色稍霽,点了点头:“说吧!”
庄平轻轻咽了口唾沫,瞥了一房中诸人,半晌后,斟酌著开口:“郑叔知道我家的情况,清哥儿出生才半岁,还尚未断奶,身子骨也一直不大好,如今家中又添新丧,后边几天註定人事纷杂,难免缺乏照应,要是不小心被衝撞……”
郑父沉默时许,点点头道:“你考虑的有道理,清哥儿確实体弱了些。这样吧,后边几天,你將清哥儿抱来我家,我叫你婶子帮忙看顾两天。”
庄平脸色一怔,连连摆手:“郑叔,郑叔,我不是这个意思!”
郑父蹙起眉头,眼神不善地看向他。
庄平连忙解释:“后边丧仪诸事,侄儿还想请婶子帮忙呢,若只为了看顾一个小儿,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郑父缓了缓脸上的表情,頷首道:“旁的话不必再说,凭咱们两家的关係,你婶子过去帮忙,那是应有之义。
既如此,便將清哥儿交给宝珠带吧,她年岁虽不大,但胜在细心,想来带几日清哥儿,应是没问题的,让你婆娘每天过来餵几顿奶,別的都不用你担心!”
庄平面上一僵,抿了抿唇,却不应声。
郑父脸色陡垮,沉声道:“平哥儿,你可还有什么顾虑?”
庄平乾笑一声:“宝珠妹子我自是信得过,只是清哥儿认生,不是他娘带著,日夜总爱哭啼,到时闹將起来,妹子未必能压得住……”
郑父掀了掀眼皮,静待后文,就听庄平小心翼翼道:“故而小侄想请叔父去我家做个都管,帮忙主持丧仪,查漏补缺,也好叫小侄能有些富余,带一带清哥儿。”
“噗嗤!”
庄平说完话,房间里当场静了下来,却听一声突兀的笑声,几人立时朝郑宝卷看了过去。
那郑宝卷也是个混不吝的,见大家望来,当场越眾而出,笑嘻嘻道:“平大哥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倘若你年岁尚小,不能主家,我爹搭一把手,自是义不容辞。可你是庄家唯一的男丁,如今连儿子都有了,却不肯管庄伯身后这一摊子事,反要让我爹去操心,莫非把我爹也当成了庄大伯的儿子?”
庄平脸上一红,还未开口,就听郑父一声斥喝:“住口!”
郑宝卷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转头便瞧见自家妹子竖的大拇指,喜地咧开嘴偷笑。
“郑叔……”庄平被郑宝卷戳破脸皮,一时神情訥訥,囁嚅开口,“小侄实在是分身乏术,万没有这样的意思,我……”
郑父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只默了默,才神色平静地点头:“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放心吧,庄大哥的身后事,我俩一起商量著办。你先回去吧,我换身衣服就过来!”
“爹!”郑宝珠在身后轻唤,见庄平喜滋滋地离开,气的直咬牙,“等閒我不晓得平大哥什么心思,你明知道他在算计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啊?”
一家人里只有郑母懵懵懂懂,听见这话,讶然道:“珠儿,你这说的什么话?平哥儿不是请你爹帮忙吗?怎么又说到算计了?”
“娘啊,你想的太天真了!”郑宝卷出声解惑,不屑道,“这庄家的事又岂是那么好管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平大哥这人,吝嗇抠门、錙銖必较,且毫无担当。这钱粮物但凡交给爹管,他肯定是要当甩手掌柜的。”
“到时候丧事办的好,別人只会夸他能干,但凡有一丝岔子,那就得爹来背锅。
“还不谈其他的小心思,万一事到一半,说家中银钱不济,逼著爹掏钱周转怎么办?大钱还好,若是三五百文的小钱,你觉著平大哥事后会不会主动还钱呢?”
“不……不会吧!”郑母有些结结巴巴。
郑宝卷轻哼一声:“这些年平大哥从我家借了多少东西,娘你没数吗?是庄大伯仁义,那些財物才得以归还。如今庄大伯一死,平大哥必然是会变本加厉的!”
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郑父,嘟囔道:“你们还常常说小辈和庄家不亲,似平大哥那样的,谁敢同他亲近嘛!”
“哎呦!”经郑宝卷这么一说,郑母霎时豁然开朗,拍著巴掌叫屈,“平哥儿咋能这样?庄大哥多好的人啊,怎么生了这么个孩子,连身后事都要如此算计?当家的你还是看著他长大的呢!”
郑宝珠亦是忧心忡忡:“爹爹,不如你推了这差事吧?倘若不好分说,便叫四哥出面,反正他没脸没皮,不怕得罪人。”
郑宝卷:“……”
他气愤不已地嚷嚷起来:“什么叫没脸没皮?郑宝珠,你给我说清楚!”
郑宝珠还未说话,郑母先打了他一把:“妹妹说你就听著,她没说错,这是为你好!”
郑宝卷:“……”
感觉有被羞辱到!
就在这时,郑父开口了,他长长一嘆,缓缓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庄、郑两家日后怎样,我年纪大了,已管不著。但我和庄大哥这么多年的情义,却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
斯人已故,我自是要叫他善始善终。
且平哥儿不是个能担事的,就算他今日不来,我亦是要主动上门。
吃点小亏又何妨?至少……也要全了我与庄大哥相交一场!”
“爹爹,是女儿错了!”郑宝珠沉默时许,轻声道歉。
郑父却只笑著摇了摇头。
“平大哥既將治丧诸事交给爹爹,不知这停灵做法,请的是哪一路法师?”郑宝珠收拾心情,已准备开始给道人揽活了。
郑父摇头:“我还不知,得去那边问过才晓得。”
郑宝珠眼珠一转,笑道:“既然如此,女儿给爹爹推荐一个?”
“哦?”郑父眉毛一挑,颇为诧异。
郑宝珠便又將道人的事情说了一遍。
郑父听完,神色平静,郑宝珠覷他脸色有些惴惴:“爹,你说行不行嘛!”
郑父如何不知这个小女儿的心思,也不再逗她,只笑道:“我当然可以,就怕你平大哥不愿意。”
郑宝珠不解:“如今法事酬银,行情价便是二两,玉皇宫更是要足额三两,沈道长只取一半,以平大哥那吝嗇的性子,怎么会不同意?”
郑父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你平大哥虽然吝嗇,但面上功夫向来做的十足。应是算准了要在何处剋扣,怕外人说嘴,才请我去做那背锅的都管。
只是延请法师这一块,到底做在了表面,他就算再小气,也不会在这处俭省。
更何况一元观荒废十余年,若没个说头,他定然是不会同意的。”
郑宝珠咬著下唇,苦思许久,忽地想到什么,眼睛一亮,笑道:“爹爹此言差矣,一元观虽然荒废,却並非道统断绝。且建观百年,临泉人人皆知,也不算无名之辈。最重要是沈道长来自元京,那可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连玉皇宫的观主都比不了呢,这样的资歷摆出来,又如何会让平大哥丟脸?”
郑父闻言,哈哈一笑,眼中满是讚许:“如此,当可勉力一试!”
“谢谢爹爹!”
郑宝珠喜形於色,学著世家小姐的样子,福身一礼,心里却在想著明日该如何向邀功了。
……
“你……真会喷火?”
一人一牛分粥而食,沈元却始终心不在焉。终於在喝完一碗粥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汪!”
羚牛从罐里伸出头来,仰天嚎了一声,嘴角沾著的米粥,被它舌头一搅,就全吞进肚里。
沈元不知这算不算回答,默了默,又问:“那你先前怎么不朝我使?”
羚牛斜睨他一眼,低头吃粥。
沈元不禁失笑:“瞧不出你还是个心善的,不过你那牛角可一点不比喷火差!”
“汪!”
那是那是,喷火累死了,还是顶人最舒坦。
牛牛得意!
沈元轻轻一笑,想到自己身上的木剑,似乎对方能喷火,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之事。
等喝完了粥,羚牛却不走了,死皮赖脸趴在大殿角落,任沈元如何恐嚇威逼,都没有用。
沈元无奈,忽地想到原身上山那一天,进门就被拱的事,脑中好似闪过一抹电光。
“难怪它如此生气,见人就拱,这是把道观当成了它的窝啊?”
沈元貌似明白了什么,一脸古怪地看向角落可怜兮兮的羚牛。
难怪当初那里有那么多木枝干草,我还以为是大风颳进来的呢!
破案了!破案了!
可即便如此,沈元也做不到人牛共处一室,要说硬赶,又似乎过分无情……
想了想,他从包裹里翻出文契,来到羚牛面前。
羚牛以为道人真要打它,嚇的浑身一抖。
却听道人神色认真道:“看见没,文契在此,虽说是你先来,但这道观的主人毕竟是我。不过买卖不破租赁,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倘若你能安分守己,这里就让你继续住下去……”
“汪!”
“你听过合租吗?”
“汪!”
“我现在当你是我的租客,咱们先来个约法三章——首先就是不能隨意便溺,其次便是不能隨意伤人……”
“若犯一条,剑劈一次,屡教不改,直接赶出去!”
“对了,最后一件事,你得交房租!”
“汪!”
羚牛耳朵动了动,眼睛又大又湿,有点傻傻的。
沈元嘆气道:“估计你也没钱,那就以工抵债,以后拖车拉磨,除草搬砖的活计都归你,用劳动换取报酬,很公平!”
沈元絮絮叨叨良久,又翻出笔墨,將条款一一写上,递到羚牛面前一晃,道:“看清楚了?”
“汪!”
羚牛压根不知道自己即將面对的是什么,依旧叫的憨傻。
“看清楚,那就画押吧!”
沈元绷著脸,写上了自己的名字,但在羚牛那里却犯难了。
这牛……它没名字啊!
“誒,你有名字吗?”沈元问它。
“汪!”
沈元呵呵一笑,促狭道:“誒,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怎么样?”
“汪!”
“伯夷如何?”沈元朗声吟道,“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这可是个大圣人,配你这蠢牛那是绰绰有余!”
“汪!”
沈元哈哈一笑:“既然你同意了,那我以后就叫你伯夷了。”
说罢,便在文契乙方一栏,写上三个字——“牛伯夷”!
而后,沈元半是哄骗、半是威逼,终於在纸上印下一枚小蹄印。
如此,契成!
第7章 伯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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