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氤氳气,
凝聚了张氏仙族之存续、中兴之光,
浇灭了天妖蚿蝎復仇之火,绵延之望。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喷吐,张楚却凭空生出了百味杂陈。
既有“破局了”、“我贏了”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亦有蚍蜉终见青天的自觉渺小。
那青天不是別人,正是被张氏后人以“戾祖”恶諡的公子昭重。
“在真实的歷史上,先祖昭重肯定做了跟我一样的选择。”
张楚对此无比確信,“天人化生,便是此局之唯一解!”
乍看之下,
张楚也完成了同样的壮举,
於死局之中,绝爭一线,
反过来天人化生了天妖蚿蝎沅漪,藉此延续张氏仙族的血脉。
可是……,终究是不同的。
张楚凭藉的是以结果逆推,是开掛。
正房中那层叠如嶂的灵位,皆是先祖昭重后裔,
这证明在歷史上,张昭重真的完成了绝地反杀的壮举,
一定有那么一线生机——这是结果逆推。
天妖转生法,张楚更是直接从青铜方鼎上的八方体隶书上读取,
再凭藉附身张昭重时,借其绝顶悟性不断感悟、完善了八天
——这是开掛。
张昭重有什么?
他只有殫精竭虑,忍辱负重,
以惊世之才凭藉区区“受身法”,生生逆推出天妖转生法,
抓住仅有的一线曙光,
自內有沅漪天妖转生,外有大能封天锁地的死局中,破局而出。
错非张楚这番奇遇,亲歷昔年先祖面临的绝境,
谁人能知晓,
在漫漫修仙长河中,曾有张氏仙族公子名昭重者,
於宗族生死存亡之际,燃尽所有,绽放出惊艷了一个时代的绝世光芒。
张楚收敛复杂至极的情绪,望向沅漪。
此刻的沅漪双臂张开,御风临空,
气息在不断地膨胀,极短的时间就攀升到从未达到过的巔峰,
偏生又尽显柔弱,
如同被剥去甲壳,折断蝎尾……
天人化生,正在她身上不断地侵蚀、浸染,
时间不多了。
“昭重公子,是你贏了。”
沅漪语气平静,遗憾又理所当然:“萤火终究难与皓月爭辉,沅漪好歹努力过了。”
张楚默然,长揖为礼。
“我誓为天妖蚿蝎,復全族血祭之仇,错了吗?
“我执著让我心中最优秀的男子,延续我族血脉,错了吗?
“我曾求一滕妾而不得,就偏要与你死同裘,错了吗?”
张楚继续默然。
对也罢,错也罢,
重要吗?
沅漪也没有非要得到答案的意思,幽幽嘆息:
“可惜了此方蠆园,本是我天妖蚿蝎一族的族地,曾经小有光明天的碎片所化,多好的洞房,多好的合葬之墓,用不上了。”
她眸光流转,又看向绣楼一隅,遗憾惋惜之意十倍浓郁:
“真是,可惜了……”
张楚顺著她视线望去,看到一个雕漆托盘,上有孤零零的一只合卺(jin锦)杯,另一杯不知何时跌落在地。
沅漪本想著与其共饮合卺酒的,只是被张楚拖拽著生死共舞打断了。
这交杯酒,终究是没喝成。
张楚走过去,俯身去拿合卺杯。
沅漪眼中闪过惊喜,旋即,她的气息猛地一滯,眼中的光骤然黯灭。
世上再无天妖蚿蝎——沅漪小姐。
张楚拿起合卺杯的手顿了一瞬,继而拿著酒杯,转身踏出绣楼。
临出之际,他不忘带上门。
这才转身向前迈步。
就这么一瞬间,张楚觉得浑身一轻,踉蹌了两步,像是挣脱了锁链,去掉了负重,又似……
拋下了皮囊。
“这是……”
张楚惊愕下转身,见到了,张昭重。
他马上明白了此时状態。
附身结束。
即將离开这段歷史,这片时空。
事实也是如此,张楚不受控制的飘飞起来,以极快的速度,要被吸往现世。
他不去看身后,只是深深凝望著眼前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先祖。
张昭重伸了个懒腰,不像是刚完成惊艷时光的壮举,倒更像是睡了个好觉,得了一个好梦。
他慵懒地捏著酒杯,坐在绣楼前台阶上,向后半倚半躺,
一手肘撑地,一手向上举杯。
“愿竹苞松茂,日月悠长;
愿兰桂腾芳,云汉垂光。”
张昭重是祝酒,是祈愿。
言出法隨一般,
松竹生长,皆根基稳固,挺拔孤直;
日月横天,亘古不移。
有兰桂绽放,有银河垂落……
“纵星移物换,陵谷迁改,惟宗祀恆新,门楣长存!”
张昭重深深地凝望著天上,横过酒杯,洒落美酒於膝上、阶前。
酒杯脱手坠地,
张昭重脸上满是疲惫,动了动口型,似是说了四个字,却只见口型,不闻其声。
保持著半倚半躺於阶上的姿態,
闭上了眼睛。
世上再无张氏仙族——公子昭重。
张楚甚至来不及分辨此刻心绪,此身无限拔高,
於无穷高处,
见绣楼坍塌,一只蚿蝎现出本体足数丈方圆,蝎背上有满背的人族婴儿啼哭不止,又有各式半虚半实绝色佳人分別怀抱起婴儿,哼唱著歌谣哺乳;
又见蠆园坍缩入微尘,封禁三千里的符籙无风自燃。
最后的最后,
张楚依稀听到一声惊咦,自天外之天传来……
……
南州城,竹篙厝二楼。
临街房中,张楚於床上睁眼,久久不动。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风值水而漪生,日薄山而嵐出。
“沅漪……沅漪……
“可惜嘍,我就说取名很重要,还是名字没取好啊。”
张楚感慨一声“俱往矣”,悵然若失。
“哐……梆~梆~”
熟悉的铜锣梆子声,熟悉的更夫低沉悠长拖腔:
“平~安无事!”
张楚侧耳倾听。
“这是子时了,真是一场好睡啊。”
微微定神,他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门,慌忙披衣出门。
“戾祖戾祖,
不悔前过曰戾,不思顺受曰戾,昭重先祖你未免太冤枉了。”
张楚脑海中全是那个“戾祖张公讳昭重之灵”的灵位,有一分想將它劈烧火重做一个的心思,其余九十九分皆是期待。
他在期待著某种事情,真切地发生。
一刻都不愿意等。
狂奔下楼,
过天井,推门入正房。
张楚隨手抄起烛台凑到灵位前,火光摇曳,照亮灵位。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张楚眼前,
灵位无声无息又平顺自然地发生了变化。
更大,更精致,更华丽。
旧有的文字与擦之不去的陈年污垢一起被抹去,
全新的文字,逐字浮现。
横书:昭祖。
竖写:张公讳昭重之灵。
第五章 昭祖:张公讳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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