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內三人霍然抬头。
只见厅门处,风尘僕僕的沈承泽大步跨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著夜露的寒气,脸上却掛著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哟,这么晚还没睡?都在等我呢?”
他笑嘻嘻地拱手,没个正形,“给母亲,二哥,二嫂请安。”
姜静姝上下打量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身后空荡荡的门廊,淡淡开口:“就你一个人?”
沈承泽笑容微敛,摸了摸鼻子,侧开身子:
“母亲慧眼如炬,儿子確实不是一个人回来的……燕兄,外头风大,请进吧。”
月光下,一道高挑身影负手而入。
来人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腰系犀角革带,以羊脂白玉冠束髮。
虽是男装打扮,但身段比寻常男子更显修长柔韧,眉目俊朗中透著逼人的英气,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
正是作男装打扮的西凉九公主,拓跋燕。
“晚辈拓跋燕,见过老夫人。”她抚胸行了个西凉礼,声音清越,“深夜叨扰,还望老夫人恕罪。”
沈承耀和萧红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老四去了一趟南疆,怎么带回来个西凉人?!
姜静姝眼底却掠过一道精光,她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嘴角噙著一丝笑意:
“八皇子远道而来,是贵客,何来叨扰之说?正好,老身在为一桩生意发愁,八皇子既然来了,不知可否赏脸,听老身嘮叨几句?”
拓跋燕眉头微挑,眸中闪过棋逢对手的欣赏之色:“老夫人快人快语,晚辈洗耳恭听。”
她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而这位沈家老太君,无疑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
姜静姝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沈承耀夫妇自然无话可说,拱手告退。
唯有沈承泽一边往外走,还一边撇著嘴埋怨:“三个月没见了,娘怎么连正眼都不看我,倒和外人亲近……”
姜静姝头也不回,淡淡道:“你確定她是外人?”
“呃……”沈承泽被自家老娘一语道破天机,脸色一红,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
翌日,卯时三刻,太和殿。
大殿之上香菸裊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却比平日里凝重了几分。
皇帝李景琰高坐龙椅,面色淡淡,喜怒不形於色。
今日朝议第一桩大事,便是接大公主回京省亲。
皇帝刚一开口,殿內气氛便陡然微妙起来。
眾人心知肚明,这差事看著风光,实则烫手。
接得好是本分,接不好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更何况,既然要用火器震慑边关,谁接这差事,无异於是在拔沈家这头猛虎的牙!
短暂的沉默后,兵部尚书卢士良率先一步跨出队列,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陛下!大公主为国和亲,苦守西北十年,功在社稷!如今北狄已平,公主归省,乃举国盛事,更是扬我大靖国威之良机!”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沈承耀,声音陡然激昂,图穷匕见:
“臣以为,当以最高仪制迎接,方能彰显天朝恩典!
太尉沈承耀,曾镇守西北多年,威名赫赫,边关各部无不慑服。
由沈太尉亲率十万大军,携天子节鉞,前往边境迎接公主,方能震慑宵小,昭示天威!”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嗡嗡议论。
武將们微微頷首,觉得卢尚书此言颇有道理。
文臣队列里,却有不少人悄悄皱起眉头。
龙椅上,李景琰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眼底深处晦暗不明。
让沈承耀去?还要带十万大军?
他昨日確实动过这个念头,但此刻被卢士良如此大张旗鼓地提出来,味道便全然变了。
沈承耀若是在西北拥兵自重……
李景琰不动声色,垂眸看著阶下群臣。
沈承耀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拳头却在袖中紧了又松。
卢士良这老狐狸!
若不是昨晚母亲连夜提点,以他的直肠子,为了大公主的安危和皇家体面,恐怕当场就接下这烫手山芋了。
卢士良见状,心中暗自冷笑。
沈老二,你以为不说话就躲得过?
只要你敢答应,皇帝必生猜忌;若不答应,便是畏缩不前,辜负圣恩。
无论怎么选,这都是个死局!
他正要再添一把火,逼沈承耀表態,身后却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如同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我说卢大人,您是不是昨晚起夜著了凉,脑子糊涂了?”
眾人震惊回首。
只见一个穿著皱巴巴从七品官服的年轻人,打著哈欠,摇摇晃晃地从末尾走了出来。
正是沈家老四沈承泽。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皇商虽然有官阶,但地位低下,这种关乎兵权国体的大事,一个商贾跑出来捣什么乱?
“哎哟,诸位別瞪眼睛了。”沈承泽笑眯眯拱手,“下官官职虽小,算盘却精。不过是替诸位大人算笔帐罢了。”
他伸出修长手指,一根根掰著:“十万大军开赴西北,一来一回,数月有余。
人吃马嚼,日耗粮草至少五千石;至於兵器车马折损、沿途打点、国礼排场——哪样不要银子?”
他眨了眨眼,笑容愈盛,字字诛心:“下官粗略估算,少说五十万两白银。敢问卢大人,这笔钱,是您自掏腰包,还是兵部出?”
卢士良被噎得老脸一红,强辩道:“此乃扬我国威之举,自然该由户部拨款!”
“荒谬!”一旁装死的户部尚书霍然出列,花白鬍子气得直抖:
“国库空虚,秋汛在即,賑灾银两尚且捉襟见肘,岂容如此靡费?卢尚书可知五十万两能修多少河堤、救多少灾民?”
卢士良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咬牙道:“沈太尉带兵前往,既能护卫公主周全,又能震慑西北宵小,一举两得!这银子,花得值!”
“卢尚书所言,虽有护国之心,却非万全之策。”礼部尚书顾正臣缓步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李景琰点了点头:“顾卿但说无妨。”
顾正臣神色肃然:“臣以为,迎接公主,重在『礼』而非『兵』。
若贸然派遣重兵悍將,恐令西北诸部心生疑虑,以为我大靖借接亲之名,行兴兵之实,反弄巧成拙。
因此,使团虽当携带火器以壮声威,然当以文臣为首,持天子节杖,携丰厚赏赐,示皇恩浩荡。”
他抬眸,掷地有声:“臣举荐——北路皇商,沈承泽。”
卢士良气极反笑:“顾正臣,你疯了不成?让一介商贾去接大公主?滑天下之大稽!”
“卢尚书慎言。”顾正臣神色淡淡:
“沈承泽虽为皇商,却是沈家嫡子,身上流的是侯府忠良之血。况且,他常年行走西北,熟稔边关风土,手下商队护卫皆是百战精锐。”
他抬眸,目光如炬:“较之十万大军,由他前去,既不伤民財,更显我大靖『以和为贵』的天朝气度。陛下,此乃上兵伐谋!”
沈承泽心下暗赞一声,当即撩袍跪倒,朗声道:“陛下!臣愿接下此差,万死不辞!”
“笑话!”卢士良冷笑:
“你方才还说没钱没兵,怎么现在就不提了?
就凭你商队的那几个鏢师,若路遇马匪、蛮夷生事,你拿什么护卫公主?
万一火器有失、皇室蒙羞,你又有几个脑袋够砍?”
“卢大人多虑了。”沈承泽勾唇一笑,眸中锋芒乍现,“钱的事,下官愿一力承担。至於兵——”
他转向李景琰,再拜:“陛下,臣此番在南疆,巧遇几位西凉贵客。
他们正欲返回西北,若能同行,既省我大靖银钱,又可壮大声势。不知陛下可否恩准他们覲见?”
李景琰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西凉?那可是老牌的西北霸主,这沈老四,难道真有什么奇招?
“准。”皇帝点了点头。
第379章 真有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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