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灼衣啃了一口鸡腿，嚼得满嘴流油：
    “这鸡腿可香了，你阿娘我好不容易才从尚食局偷…啊不，拿来的。你乖乖的，等你出来了，阿娘天天给你烤鸡腿。”
    肚子里的那位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又踢了一脚。
    这一脚比方才还重些，踢得武灼衣“哎哟”一声，笑骂起来：
    “你这小东西，脾气还挺大。行行行，再给你咬一口——”
    她把鸡腿凑到肚子边上，装模作样地餵了一口，嘴里还配著音：
    “咔嚓——香不香？香就对了，你阿娘挑的能差吗？”
    说罢又收回来自己啃了一大块，满嘴油光，含含糊糊地道：
    “好了好了，你吃了，阿娘帮你把剩下的解决掉，不浪费。”
    月仪站在门外，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连忙捂住嘴，把笑声硬生生压回去，重新站好，目不斜视，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都说一孕傻三年，古人诚不我欺。
    月仪在心里默默地想。
    陛下从前那是何等人物？
    十五岁便提枪上马，在西域大漠里杀进杀出，登基之后更是一言九鼎，满朝文武没有不怕她的。
    如今倒好，人圆润了一圈不说，性子也…越发有童趣了。
    偷鸡腿、逗著娃、翘著二郎腿在床上晃悠，哪还有半点当年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女帝模样？
    月仪私心觉得，要是陛下一直这么轻鬆快乐就好了。
    朝堂上的事有老祖管著，老祖治下何等安稳？风平浪静，歌舞昇平，连那些平日里最爱挑事的言官都消停了。
    若是能一直这样…
    她正想著，眼前忽然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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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人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阶下，黑衣黑甲，无声无息。
    武德司的女卫。
    那人双手捧著一封密报举过头顶，信封呈朱红色，封口处压著火漆，以灵气密封，加急绝密，唯陛下本人可开启。
    这是武德司最高等级的急报，非军国大事不得启用。
    月仪心头一凛，那点閒思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她自然记得老祖“让陛下静养，少劳心力”的嘱咐，但也更清楚陛下的脾性。
    让武德司监控四方、直报御前，本就是女帝亲自下的严令，任何延误都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她不敢擅专，更拦不住陛下。
    略一迟疑，月仪接过密函，转身轻轻推开殿门，步入內室。
    “陛下，武德司急报。”
    武灼衣那副翘著二郎腿啃鸡腿的瀟洒模样，在看到那封红色信函的瞬间便收了个乾乾净净。
    她把啃了一半的鸡腿往碟子里一搁，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接过信函，灵气扫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张，展开。
    密报內容分作三部分，详略不一。
    首先就是关於东方宗门的消息，李旭的行动是武怀瑜亲自过问，武德司总舵也拿不到全部情报，只知碧云涛寿宴结束后，那些远道而来的世家与宗门代表，一个都没有离开。
    碧刀宗给出的理由是“共商海防，防范海妖”。
    这话听著冠冕堂皇，可细琢磨就透著古怪了。
    海妖？
    武灼衣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停。沧海城的事她是知道的，朝廷的说法是海妖作祟，灵炮诛妖，海波遂平。
    那海妖不是早就被干掉了吗？怎么又冒出个海防来？碧刀宗要做什么？
    碧云涛此人，她是知道的，是真正当得起“豪侠”二字的人物。
    碧刀宗也是名门正派，行事向来有规矩，与剑宗世代交好。
    这样的人，这样的门派，牵头聚拢东方世家宗门，说要防范海妖，那便不是阴谋，是当真出了大事。
    可到底是什么事，严重到让剑宗和碧刀宗都不得不放下身段，把东方诸派聚拢一处？
    朝廷绝不能在这种事上置身事外，可也不能轻举妄动。
    沧海城那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至今也没能完全搞清楚。
    当年朝廷在那场灾难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她翻遍了宫中密档也拼不出全貌。
    唯一能確定的是，海防这么大的事，碧刀宗把东方诸派都拢到了一处，却独独把朝廷排除在外。
    这不对。
    除非，朝廷也在他们忌惮的范围之內。
    武灼衣篤定，寿宴上一定出了大事！
    圣人出关，本身便吸引天下瞩目。八百八十八岁寿辰，碧刀宗大操大办，八方来贺。碧刀宗本身在东方经营数百年，名望极高。
    这等盛会，正是万眾瞩目、眾目睽睽之时，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那些世家宗门近来本就不安分，若有人要在此时鋌而走险，那是再好不过的场合。
    再加上有人重提沧海城旧事…
    莫不是有人知道了当年那些事的只鳞片爪，在寿宴上抖了出来？
    而且抖出来的东西，对朝廷极为不利？
    她放下东方的消息，又看南方和西方的那两页，瞟了两眼，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典型的栽赃陷害。
    那些秘术她知道怎么回事，祝余告诉过她，有个黑雾老妖，几百年间与南疆、天工阁中那些离经叛道之辈都有往来，偷走了不少机密。
    武德司也一直在暗中追查。
    这两桩事，大概率是他的手笔，目的也不言而喻：
    效仿乾朝旧事，挑起人族內战。
    如果真是如此，那西域的动乱，北边的骚扰，也该重新估量了。
    尤其是西域那边，镇西军传回来的消息一直让她深感异常。
    如今看来，怕也不是什么正常的边患。
    武灼衣当机立断：
    “月仪，传令。”
    “著镇西军各部，西域诸事反常，即加强巡哨，严密监视草原各部动向，不得冒进。”
    “南境各镇，南疆使节尚在京师，此事未查明之前，不得擅起边衅，但有蛊兽出没之处，封锁现场，一草一木不得擅动，等武德司查证。”
    “朔州诸军，北境诸族近来多有异动，著即整军备战，不得懈怠。”
    “再令武德司，南方蛊兽案、西方机关案，並查。两案幕后必有勾连，查清线索之前，不得打草惊蛇。东方碧刀宗寿宴一事，继续打探，但不得与碧刀宗、剑宗起衝突。”
    “是。”
    月仪即刻领命而去。
    待她走后，武灼衣又摸出他们內部使用的玉简，给苏烬雪、絳离、元繁炽、玄影的分身各自发了一条消息。
    做完这一切，武灼衣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重新靠回软枕，手掌抚上小腹。
    腹中的小傢伙仿佛也感应到母亲心绪的起伏，暂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