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码头的行动，是由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和当地海警联合执行的。
    凌晨五点半，天色还是黑的。崔国栋站在码头边，海风吹得他头髮乱飞，他的旅行袋放在脚边，眼睛望著远处的海面。渔船还没有来，他在等。
    忽然，几道刺眼的车灯同时亮起，从三个方向射过来，把码头照得通明。崔国栋眯起眼睛，用手挡住光。
    他看到几辆车从码头的入口处衝进来，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堵在中间。车上下来十几个人，穿著防弹衣，手里拿著枪。
    “別动！警察！”
    崔国栋没有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他的旅行袋被打开了，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几万块钱现金、一本护照。护照上的照片是他，但名字不是他的。
    钟志豪安排的那个司机也被控制了，但钟志豪不在车上。他在半路下了车，换了另一辆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崔国栋被带上了车。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坐在车后座，低著头，手銬在灯下泛著冷光。车子驶离码头，上了高速，往省城开去。
    消息被严格封锁。何冰下了死命令，崔国栋被控制的事，在专案组內部也只有几个人知道。外调组继续正常工作，资金查控组继续监控帐户，审讯组继续深挖孙德才。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崔国栋被押送到省城，关在省纪委的留置点。何冰没有急著审他，他在等。等崔国栋自己想明白。等他知道，周天明救不了他，谁也救不了他。
    周天明是在当天下午得知消息的。电话是钟志豪打来的，声音很低，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紧张。“周总，崔总出事了。船还没到，公安就来了。人被抓走了。”
    周天明握著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平静。“知道了。”
    他掛断电话，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他的手还在抖，他控制不住。崔国栋被抓了。崔国栋知道的事太多了。矿口的帐，走私的路，行贿的名，还有那些藏在海外的钱。只要他开口，远达集团就完了，他也完了。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取出那部加密手机，拨了伯父的號码。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没有人接。他掛断，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拨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一次，都是漫长的嘟声，然后自动掛断。
    周天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伯父不接他的电话。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以前，不管多晚，不管伯父在做什么，只要他打电话，伯父都会接。就算不方便说话，也会发条简讯说“稍后回电”。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伯父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那是在半年前，伯父从北京回平江养病，他去疗养院看望。
    伯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浑浊，但看他的目光还是那么沉。“天明，你收手吧。那些事，不能再干了。”
    他说，伯父，我停不下来了。伯父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那天走的时候，伯父的女儿送他到门口，跟他说：“爸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你有空多来看看。”
    他说好。但他没有再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到伯父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刀，能剜进他的心里。
    周天明把加密手机放回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平江的天灰濛濛的，远处的矿山笼罩在雾霾里。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何冰在当天晚上接到林枫的电话。林枫的声音很平静，但何冰能听出那平静下面压著的东西。“何主任，崔国栋的事，我知道了。下一步，你们打算怎么办？”
    何冰说：“等。等他自己想明白。他跟著周天明干了十五年，知道的事比孙德才多得多。他开口了，周天明就跑不掉了。”
    林枫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周天明上面还有人。崔国栋知道吗？”
    何冰说：“知道。孙德才交代过，周天明每年都要向省里某些人进贡。但具体是谁，孙德才不清楚。崔国栋应该知道。”
    林枫说：“那就等崔国栋开口。”
    何冰说：“嗯。”
    掛断电话，何冰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他知道，这场仗，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崔国栋是被断掉的臂，但断臂之后，周天明还能撑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胜利的天平，正在一点一点地倾斜。
    省委的批覆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送达平江的。
    文件不厚，只有一页纸，上面盖著省委鲜红的大印，寥寥数行字，却像一颗千斤重的石头，砸进了何冰的手里。“批准对刘志採取留置措施。”
    何冰把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確认每一个字都准確无误，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林枫的號码。
    “林书记，省委批了。明天动手。”
    林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很平静：“好。明天上午有常委会，他会在。会后动手，不惊动其他人。”
    何冰说：“明白。”
    这一夜，平江的夜色比往常更沉。刘志躺在家里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妻子在旁边已经睡了，呼吸很轻。他睁著眼睛，望著天花板，脑海里反覆想著那些海外帐户里的钱，想著孙德才被带走那天凌晨省纪委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想著周天明那条简讯——“该准备b计划了”。他不知道b计划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
    第二天上午，市委常委会如期召开。议题是全市经济工作，例行公事，波澜不惊。刘志坐在林枫右手边，翻著面前的材料，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匯报了上半年经济数据，gdp增速、財政收入、固定资產投资，数字都很好看。林枫听著，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一切如常，像每一个普通的常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