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强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的笔一直在转。他今天话很少，往常在会上他总要附和刘志几句，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韩立刚坐在台下，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建平坐在刘志对面，目光偶尔扫过他，又很快移开。赵良玉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会议在十点半结束。林枫说了声“散会”，常委们陆续起身，收拾文件，低声交谈，往门外走。
    刘志站起来，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准备离开。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四名省纪委的工作人员，都穿著深色夹克，表情严肃，步伐很快。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有人停下脚步，有人退到一边，有人屏住了呼吸。
    刘志站在原地，手里还拿著那个文件夹，看著何冰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刘志同志，根据省委决定，现对你採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何冰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针尖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刘志的脸白得像纸。他的手微微发抖，但没有挣扎，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任由工作人员给他戴上手銬。金属碰撞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被带走了。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的脚步很慢，背有些驼。走廊里，几个工作人员看到他，愣住了，退到一边，让出一条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面朝外。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人低下头，有人別过脸，有人面无表情。没有人说话。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市委大楼里迅速传开。有人在走廊里低声议论，有人在办公室里关著门打电话，有人在茶水间交换著眼神。到了中午，整个平江官场都知道了——市长刘志，被省纪委带走了。
    下午，消息传到了天盛集团总部。周天明正在办公室里跟几个客户谈生意，钟志豪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他走到周天明身边，俯身耳语了几句。周天明的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復如常，笑著跟客户说：“不好意思，有点急事。今天的会先到这里，改天再聊。”
    客户走了之后，周天明关上门，转过身，看著钟志豪。“什么时候的事？”
    钟志豪说：“今天上午，常委会刚散会。省纪委的人直接在会议室里把人带走的。”
    周天明的手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他走到窗前，背对著钟志豪，沉默了很久。“刘志扛不住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知道的事太多了。他开口了，我们都完了。”
    钟志豪没有说话。周天明转过身，看著他。“通知下面的人，把该处理的处理乾净。帐本、合同、转帐记录，能烧的烧，能刪的刪。还有，那几个关键的人，安排他们出去躲一阵。”
    钟志豪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要走，周天明又叫住他。“还有，告诉何老六，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要是敢乱说话，他老婆孩子一个都別想活。”
    钟志豪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下午四点半，黄志强的车驶入天盛集团总部的地下停车场。他戴著帽子和口罩，低著头，快步走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按钮。电梯门打开，周天明已经等在走廊里。两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拉上窗帘。
    黄志强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周天明坐在他对面，看著他，没有说话。
    “老周，”黄志强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刘志扛不住的。他那个胆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省纪委的人一审，他什么都会说。”
    周天明没有说话。
    黄志强又抽了一口烟，这次没有呛。“他要是把我们供出来，我们就完了。你，我，韩立刚，赵安国，还有省里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周天明终於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意。“那你说怎么办？”
    黄志强看著他，目光里有恐惧，也有期待。“老周，你得想办法。你在省里不是有关係吗？你伯父不是……”他没有说完，因为周天明的脸色变了。
    周天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黄志强。窗外，平江的天灰濛濛的，远处的矿山笼罩在雾霾里。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去找伯父。”
    黄志强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伯父会帮你吗？”
    周天明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望著窗外，很久很久，一动不动。黄志强没有催他，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过了很久，周天明转过身，看著他。“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黄志强站起来，把菸头掐灭在菸灰缸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周，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跑不了，我也跑不了。”
    周天明没有说话。门关上了。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窗外天快黑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伯父的號码。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没有人接。他掛断，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他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闭著眼睛。伯父不接他的电话。是不知道，还是不想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一趟。不管伯父见不见他，他都要去。
    第二天清晨，周天明出发的。天还没亮，他一个人开著车，驶出了平江市区。没有带司机，没有带隨从，甚至连钟志豪都没有告诉。
    他只带了一部手机、一个皮包，和一颗悬著的心。
    车子上了高速，往北开。车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路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周天明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脑海里反覆想著伯父最后一次见他的情景。
    车子驶入庐城地界时，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