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黑色发卡別在脑后。
    儿媳妇骑三轮车把她送到景区门口，景区派了一辆电瓶车来接。
    她坐在电瓶车上，两只手攥著膝盖上的布包，布包里装著一把麦子，是她自己种的，今年新收的。
    工作人员把她领到叶家山遗址旁边的那块牌子底下。
    牌子是新做的，木头的，上面刻著几行字：“张桂兰，九十岁，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
    她家的地，就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牌子旁边放著一把竹椅，是给她坐的。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
    有人停下来看牌子，看完了就走。
    有人看她一眼，以为是个普通的老太太没在意。
    有人凑过来问，您是干什么的？
    她说我是种地的。
    人家笑了笑，走了。
    站了快一个小时，一个年轻的妈妈带著孩子走过来。
    孩子七八岁，胖乎乎的，戴著一副蓝框眼镜。
    他站在牌子前面，把那几行字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著张老太太。
    “奶奶，您真的在这片地上种了一辈子庄稼？”
    张老太太点了点头。
    “种了一辈子。
    苞谷、麦子、红薯，都种过。”
    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那您挖到过宝贝吗？”
    张老太太想了想。
    “挖到过。
    以前种地的时候，犁出来过瓦片、陶罐，不知道是不是宝贝，都扔了。
    后来才知道，那些是老祖宗留下的。”
    孩子“哇”了一声。
    他妈妈在旁边笑了，蹲下来对孩子说。
    “奶奶讲的这些，比书上写的还真实。”
    孩子拉著张老太太的手。
    “奶奶，你真厉害。”
    张老太太被那只小手攥著愣了一下。
    那手软软的，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她低头看著那只手，眼眶有点发酸。
    “厉害什么呀，就是种地。”
    孩子不肯鬆手。
    “种地也厉害。
    我长大也想种地。”
    他妈妈在旁边笑。
    “你种什么地？
    你不是想当科学家吗？”
    孩子想了想。
    “那就当种地的科学家。”
    旁边的人都笑了。
    张老太太也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后来来听张老太太讲故事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专门从省城开车过来，就为了听她说那几句话。
    有人拿著录音笔，把她说的话录下来。
    有人带著孩子，让孩子跟她合影。
    她不太会说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哪年分的地，哪年种的麦子，哪年挖出来的陶罐。
    但游客爱听。
    有人说，听她说话心里踏实。
    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歷史，不是书上的是地里的。
    景区给她配了一个小凳子，放在牌子旁边。
    她每天上午来，坐两个小时，下午回去。
    儿媳妇接送，风雨无阻。
    有人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
    种了一辈子地，两个小时算什么。
    有人问她图什么，她想了想，说图个高兴。
    人家爱听，我就说。
    人家不爱听了，我就不说了。
    汉江皮影戏来汉东演出那天，文化长廊的小剧场里坐满了人。
    小剧场不大，两百来个座位，平时演编钟乐舞，场场爆满。
    这次换成皮影戏，有人担心没人看。
    周明义拍板，说试试。
    试试就试试。
    票在网上掛了三天，卖出去一百多张。
    临开场前两天，忽然卖得快了，一天卖了几十张。
    到开场那天，票全卖光了。
    演出的是汉江的一个老戏班，班主姓魏，七十多了，从艺六十多年。
    他带著五个徒弟，拉著两大箱皮影道具，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来到隨州。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们住进景区旁边的招待所，魏老爷子顾不上吃饭，先把箱子打开，把那些皮影一个一个检查了一遍。
    牛皮做的，有些年头了，顏色有点褪，但刀工还在。
    他用手摸了摸那些皮影的边缘，光滑的不扎手。
    这是他师父传下来的，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传了多少代，他也说不清了。
    演出定在晚上七点半。
    七点不到，剧场门口就开始排队了。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带著孩子的。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太太拄著拐杖，站在队伍最前面，旁边的人让她先进去，她说排队就得排。
    七点半，灯暗了。
    幕布亮了。
    锣鼓响起来，二胡拉起来，板子打起来。
    魏老爷子站在幕布后面，两只手各握著一根竹籤，操纵著一个人物。
    那个人物在幕布上走起来，先是慢慢的，然后快起来，最后跑起来。
    台下安静极了，只听得见锣鼓声和二胡声。
    演的是《三国演义》里的一个摺子，关公斩华雄。
    魏老爷子操纵著关公，大刀挥舞，虎虎生风。
    华雄被斩下马的时候，台下响起掌声。
    接著演了《西游记》里的一个摺子，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孙悟空在幕布上翻跟头，一连翻了十几个，台下的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
    有个小男孩坐在前排，张著嘴，一动不动。
    他妈妈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使劲拍手。
    演完了，魏老爷子从幕布后面走出来，站在台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他朝台下鞠了一躬。
    “老爷子，再来一个！”
    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旁边的一个徒弟替他开口了。
    “谢谢大家。
    师父说，他以为这东西要失传了，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人喜欢。”
    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掌声又响起来了。
    散场的时候，那个坐在前排的小男孩跑到台前，仰著头看著那些皮影。
    魏老爷子蹲下来，把孙悟空的皮影递给他，让他拿著看。
    小男孩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皮影很轻，薄薄的，上面的顏色有点旧了，但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还亮著。
    “爷爷，这个能送给我吗？”
    小男孩问。
    魏老爷子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不能送。
    这是师父传下来的。”
    小男孩有点失望。
    魏老爷子又说。
    “但你下次来，爷爷还给你演。”
    小男孩笑了。
    “好。”
    “一网通办”推行了大半年，政务大厅里排队的人少了，网上办件量上来了。
    年轻人在手机上点几下，事情就办了，连门都不用出。
    省里开现场会的时候，还把京州的经验当典型推广，李达康在会上讲了四十分钟，台下掌声不断。
    但林惟民心里有个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