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六月,本该是万物繁茂的季节,但今年的北方却赤地千里。
灼热的日头炙烤著乾裂的大地,本应绿意盎然的田野只剩枯黄,龟裂的土壤缝隙能塞进成人的手掌。
蝗虫过境,更是雪上加霜,將仅存的一点绿色啃噬殆尽。
无数面黄肌瘦的灾民如同匯集的溪流,向著他们认为可能有生机的方向蹣跚前行,道路上不时可见倒毙的尸骸,空气中瀰漫著绝望与腐臭的气息。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凉意浸人、香薰裊绕的太和殿。
“圣人,北地六州灾情如火,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者不在少数,
民间存粮早已耗尽,树皮草根亦被搜刮一空,
臣恳请圣人,暂放成见,重开与河西之商贸,购粮以解燃眉之急啊!”
一名白髮苍苍的老言官,涕泪交加,几乎是匍匐在地,声音嘶哑地泣诉。
他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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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对河西讳莫如深的官员们,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出列附议。
“圣人,王尚书所言甚是,河西近年来风调雨顺,粮仓充盈,其秦王沈梟虽行事狂悖,
但其治下商贸往来確是公平,若能开通商路,以其存粮,必能活我万千黎民!”
“是啊,圣人,事急从权!眼下安抚灾民,稳定北疆局势为重啊!”
就连新上任的左相王希烈,也挪动著微胖的身躯,出列躬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之色:“圣人,诸位同僚所言,虽有些长他人志气,但北地灾情確是不容乐观,
臣以为,可有限度地开放几处边境榷场,由朝廷严格管控,专司购粮事宜,
如此,既不损天朝顏面,亦可解百姓倒悬之苦,此乃权宜之计,还望圣人三思。”
龙椅之上,李昭半眯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扶手,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內喧囂的请命声,似乎並未传入他耳中。
直到眾臣声音渐歇,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下方一眾面带焦急的臣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都说完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让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开通商贸?向那河西藩镇买粮?”李昭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怒意,“尔等食君之禄,竟出此亡国之论!”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站起,身形因愤怒而微微前倾,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方才发言的眾人:“我堂堂大盛,煌煌天朝,亿万子民,三万里江山!
如今竟要仰仗一个乱臣贼子、国朝逆寇的鼻息才能活下去吗?
这要是传扬出去,朕的顏面何存?大盛的国体何存?!
天下藩镇会如何看朕?四方蛮夷会如何笑朕?!”
他指著北方,语气激动,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不过是一场灾荒,我大盛立国三百年,什么风浪没有见过?賑灾!
朕就不信,离了他沈梟的粮食,我大盛的百姓就活不下去,户部呢?各地粮仓呢?难道都是摆设不成?!”
户部尚书周磊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圣人息怒!非是臣等无能,实是去岁亏空尚未补齐,
今年南北皆歉收,各地官仓十仓九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臣万死!”
他可不敢说为了督造驪山温泉宫,李昭不惜耗费八百万白银,徵兆十余万百姓的事,导致国库空虚的事实。
“万死?死有何用!”李昭厉声喝道,胸膛剧烈起伏,“朕告诉你们,谁再敢提与河西通商,视同通敌,一律按乱臣贼子论处,退朝!”
说完,他不顾满殿文武,逕自走向后殿。
那决绝的背影,將北方万千灾民的哀嚎与乞求,彻底隔绝在了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之外。
……
散朝后,李昭余怒未消,並未回寢宫,而是直接来到了御书房。
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心腹太监冯神威在门外伺候。
书房內冰鉴散发著丝丝寒气,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郁。
他负手站在那幅巨大的大盛疆域图前,目光死死盯著代表河西的那片区域,眼神阴鷙。
那里,本应是朝廷的粮仓和兵源,如今却成了他心头一根隱隱作痛的刺。
“宣右相李子寿。”
他声音低沉地吩咐。
不多时,一身紫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李子寿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臣,李子寿,参见圣人。”
李昭没有回头,依旧看著地图,声音听不出情绪:“子寿,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
李子寿神色不动,平静回道:“圣人圣心独断,维护国体尊严,臣以为甚是。”
“哼。”李昭冷哼一声,“那些迂腐之言,自然不值一提,但北地灾荒,终究是个麻烦,尤其河东……”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河东的位置上。
“河东虽已名义上归属朝廷,张守规,林驍也算听话,但朕心里,始终不踏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子寿:“子寿,你兼掌吏部、兵部,当知朕之忧,
河东之地,士族门阀与朝廷离心离德已非一日,自太祖朝后期便有苗头,
近三百年来,恩怨纠缠,盘根错节,尤其是那些中低层军官,多是本地豪强子弟,或是萧策旧部,
他们对朝廷,能有几分忠心,只怕面上恭顺,心里却无半点尊崇!”
李子寿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圣人明鑑,河东军將,確乃国朝隱忧,彼等盘踞地方手握兵权,
若遇风吹草动,恐生肘腋之变,昔日萧策能坐大,便是根植於此。”
“没错!”李昭眼中寒光一闪,“如今北地遭灾,流民涌动,局势动盪,
正是宵小之辈易於蛊惑人心之时,朕绝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被高墙围起的四方天空,声音压得更低。
“朕想藉此机会,料理一批冥顽不灵、阳奉阴违之辈,既要稳住河东,也要顺便清理掉一些不听话的钉子,
但面上,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
他特意在“天下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冷笑。
李子寿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意。
他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应道:“圣人深谋远虑,臣佩服,清理基层军官確需谨慎,臣有一策,或可两全。”
“讲。”
李昭转过身,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此事,圣人不宜直接出面,亦不可由张守规、林驍等明面上投向朝廷的节度使执行,以免引人疑心,激起更大反弹。”
李子寿不疾不徐地说道。
“臣观那范阳总兵马使康麓山,对圣人感恩戴德,且性情悍勇鲁直,正可用为此事之刃。”
“康麓山?”李昭眯起眼,“朕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在营州吃了败仗,被朕赦免並提拔的康麓山?”
“正是此人。”李子寿点头,“此人勇武有余,而智谋不足,且对圣人赦免提拔之恩视为再生父母,忠心可用,
由他出面,以整飭军纪、淘汰冗弱、或寻些由头,料理掉那些不服管束、心怀异志的军官,最为合適不过,
他本就在河东军中,行事方便,即便手段酷烈些,
外人也只会以为是他康麓山治军严苛,或是军中內部倾轧,牵连不到朝廷,更牵连不到圣人身上。”
李昭听著,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嗯,让他去做这把刀,確实不错,
此子头脑简单,正好掌控,即便將来事有不成,
或引发不满,將他推出去顶罪便是,於朕无损。”
“圣人圣明。”李子寿躬身,“此乃徐图之策,不宜操之过急,可令康麓山分批、分次进行,避免引起大规模动盪,
同时,朝廷可明发上諭,嘉奖河东將士此前平叛之功,稍加抚慰,以安其心。”
“好!此事便依你之见,交由你去办,给康麓山密旨,让他放手去做,朕给他撑腰!”
李昭一锤定音,决定了无数底层军官的命运,语气轻鬆得如同决定晚膳吃什么。
“臣,遵旨。”
李子寿应道,隨即话锋一转:“然,圣人,对內可徐徐清理,对外却需一番姿態,
以堵天下悠悠眾口,尤其是应对此次北地灾荒,需有一个能写入史册,彰显圣人仁德的说法。”
李昭挑眉:“你的意思是?”
李子寿从容道:“河东灾区,歷年来因战乱、天灾,积欠朝廷的税银未曾偿还,
据户部核算,累计约有两千七百万两,此笔款项,年深日久,
涉及州县眾多,民间早已无力偿还,地方官府亦徵收不上来,实乃一笔呆帐、烂帐。”
他抬起眼,看向李昭,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圣人何不藉此机会,
颁下恩旨,宣布免除河东灾区所有积欠税银,合计两千七百万两,
以此作为朝廷賑济灾民、体恤黎民的莫大恩典,
如此,天下人必歌颂圣人仁德,感念天恩浩荡,
至於实际賑灾各地官府量力而行即可,有此德政在前,些许细枝末节,无人会深究。”
“免除积欠?两千七百万两?”
李昭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
他踱步回到书案后,慢悠悠地坐下,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子寿啊子寿,你可真是深得朕心,好!就依你之策。”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著一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反正这些银子,堆在帐册上也只是个数字,一两也收不回来,
用一笔永远收不回来的烂帐,换个爱民如子、泽被苍生的仁德之名,
还能顺便掩盖一下在河东清理门户的动作,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了!”
李昭越说越觉得得意,仿佛完成了一桩极其精妙的算计,之前的鬱气一扫而空,脸上甚至露出了红光。
“如此一来,史官笔下,朕是体恤民艰、免除巨额赋税的仁君,
而那些不识抬举的河东军將,还有那些乱民能得朕如此恩典,已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还敢有何怨言?”
“圣人洞若观火。”
李子寿再次躬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如此一来,內外皆安,圣誉无损,隱患亦可逐步消除。”
“好!就这么办!”李昭大手一挥,心情极为舒畅,“擬旨吧!明日便明发天下,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是如何对待大盛的子民!
至於具体如何賑灾,如何清理,就由爱卿多多费心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圣人分忧。”李子寿深深一揖。
御书房內,君臣相得,计议已定。
窗外,依旧是那片被高墙分割的天空,仿佛与北方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人间惨剧,完全处於两个世界。
第231章 可笑的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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