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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当情妇的態度

    心腹侍女带回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徐顏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刺骨的寒意。
    北市。
    那个五年前新辟的市集,以其独特的包容性闻名长安。
    一面是商贾云集、货通南北的繁华之地,丝毫不逊於东西两市。
    而另一面,则是犯事官员、家眷、平民被贬籍后的流放地与修罗场。
    而根据侍女的打听,那些曾经侍奉过秦王沈梟,后又因种种原因失宠的女人们,如今大都被安置在北市那阴暗的一面,从事著最卑贱的活计,靠著微薄的收入,在监管之下苟延残喘。
    “夫人,那些人境况大多不太好。”侍女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忍,“浣衣、倒夜香、做苦力甚至有的……”
    她欲言又止。
    徐顏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甲掐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备车,去北市。”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必须亲眼去看,去感受,去用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来警醒自己可能因沈梟近日恩宠而滋生出的任何一丝不该有的妄念。
    没有盛装打扮,只穿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裙,乘著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普通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北市。
    车帘微掀,北市喧囂而复杂的景象扑面而来。
    前半段確实繁华,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人流如织。
    但马车越是往里走,周遭的环境便愈发显得破败、拥挤,空气中开始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著汗臭、霉味和其他难以言喻的气味。
    按照侍女事先探明的路线,马车在一处污水横流、晾晒著无数破旧衣物的巷口停下。
    徐顏戴上帷帽,遮住面容,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蹲在井边、奋力搓洗著堆积如山脏衣的妇人。
    她头髮花白凌乱,衣衫襤褸,露出一双泡得发白肿胀、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
    虽然容顏苍老憔悴,但徐顏依稀能从她那残存的、依稀可辨的秀丽轮廓和洗衣服时依旧不自觉挺直的背脊,认出这竟是昔日的燕国王妃!
    当年燕国被沈梟覆灭,燕王被俘,这位王妃因容貌绝美被沈梟纳入房中,也曾有过一段风光的时日。
    如今……竟沦落至此?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注视,那燕王妃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徐顏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搓洗衣物,仿佛那样就能洗去所有的屈辱。
    徐顏心中一颤,默然移开视线。
    往前走不远,一股更浓烈的恶臭传来。
    只见一个身形佝僂,用破布紧紧捂著口鼻的女子,正推著一辆散发著浓重气味的木轮车,挨家挨户收集著“夜香”。
    她动作麻木,眼神空洞。
    侍女在徐顏耳边低语:“夫人,那是曾经的齐国公主,据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最是清高不过……”
    齐国公主?
    徐顏记得,她曾以冰清玉洁,才华横溢著称……
    如今,竟在与污秽为伍?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小小的骚动吸引了徐顏的注意。
    只见一名穿著虽不算顶好,但也体面的贵妇人,正由丫鬟搀著,要上一辆马车。
    而马车旁,一个瘸著一条腿、衣衫破旧的中年妇人正卑微地匍匐在地,用自己的脊背充当那贵妇人上车的“脚蹬”。
    那贵妇人似乎还嫌不够平稳,用力在那瘸腿妇人的背上踩了踩,嘴里嘟囔著:“稳当点!没用的东西!”
    那瘸腿妇人疼得身体一颤,却不敢出声,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徐顏瞳孔微缩——她认得那张脸,儘管饱经风霜,布满了屈辱的痕跡,但那確实是梁国的陈妃!
    一位以舞姿曼妙、性情刚烈闻名的妃子。
    她那条瘸腿又是如何来的?
    心头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徐顏根据侍女的指引,转向了一条更加阴暗、充斥著廉价脂粉气和曖昧调笑的巷子——这是北市乃至整个长安城最低等的烟柳之地。
    在一个掛著破旧红灯笼的门口,两个身影正强顏欢笑地拉扯著过往的行人。年长的那位,风韵犹存,却掩不住满脸的疲惫与沧桑;
    年轻的那位,眉眼间依稀可见曾经的绝色,此刻却眼神麻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顏如玉!还有她的母亲!
    徐顏对这对雪域之国的母女花印象颇深。
    尤其是顏如玉,当年被沈梟从皇城带回长安,曾引起民间不少议论。
    她们……
    竟然也在这里,沦落到了最不堪的境地?
    眼前的景象,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著徐顏的认知。
    这些女子,曾经哪一个不是金枝玉叶,享尽荣华?
    哪一个不曾得到过沈梟的片刻垂青?
    可如今……
    她並非天真之人,深知宫廷权贵后院斗爭的残酷。
    但亲眼见到如此多昔日高高在上的女子,以如此不堪的方式跌落泥沼,那种视觉与心灵的衝击,依旧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受。
    她吩咐侍女去寻了个看似知情的、在北市混跡多年的老吏,许了些银钱,打听这些女人落得如此田地的缘由。
    得到的答案,却让徐顏在震惊之余,更多了几分彻骨的清醒。
    那老吏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唏嘘,更多的是敬畏,一一说道:
    “那位燕王妃啊……唉,真是自己作死,
    得了王爷几日好脸色,就忘了自己是谁了,
    居然敢吹枕边风,求王爷放燕王回国,还帮他们復国,您说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结果咋样?王爷二话没说,直接让人把燕王拖到她面前,当他面五马分尸!那场面……
    嘖嘖,燕王妃当场就疯了半条命,然后就被丟到这里来了。”
    “齐国公主?哼,假清高!王爷宠著她,她倒好,
    才几天觉得王爷不够温柔,跟一个落榜的穷酸书生眉来眼去,扬言说什么寻求真爱,
    你说王爷能忍这个?那穷酸书生脑袋直接被切了,剥掉头皮吊在粪坑外直至被蛆包裹,至於这位公主……
    您也看到了,王爷说既然她不嫌脏臭,那就一辈子跟脏臭打交道吧。”
    “梁国陈妃?更是个狠角色!表面顺从,背地里居然想行刺王爷,
    结果还没近身就被王爷一脚踹断了腿,
    没当场打死就算王爷开恩了,丟在这里只能做板凳餬口,活著比死了都难受。”
    “还有那对雪域来的母女……
    当娘的更是离谱,伺候了王爷几回,就敢开口要一半河西的权力!您说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王爷能给她?至於那女儿顏如玉,本来在王府待著也没啥,偏要跑回天都嫁给李昭跟王爷作对,
    结果被王爷抓回来,母女俩一起……唉,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老吏最后总结道:“夫人,不瞒您说,这些位,还有后面院子里住著的几十號,哪个不是自己拎不清,触了王爷的逆鳞?
    王爷对女人,大方的时候是真大方,可谁要是敢碰他的逆鳞,敢有二心,那下场……
    北市这儿都算好的了,至少还能喘口气,您去城外几处乱葬岗看看就知道了,多少分不清形势的女人被埋在那儿。”
    徐顏静静地听著,心中的那点物伤其类的悲凉,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原来如此。
    並非沈梟天性暴虐无情,而是这些女人,在得到一点恩宠后,便迷失了自我,妄图去触碰她们绝对不该碰的东西——权力、忠诚、以及沈梟的绝对权威。
    復国?真爱?刺杀?自治权?
    这些在她们看来或许“合理”的诉求,在沈梟的规则里,每一条都是取死之道,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復。
    他给了她们锦衣玉食,给了她们片刻的欢愉,但她们却妄想得到更多,甚至挑战他的根本。这无异於螻蚁撼树,飞蛾扑火。
    想通了这一点,徐顏只觉得后背渗出丝丝冷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三份產业文书,那沉甸甸的重量此刻仿佛变成了灼人的烙铁。
    沈梟对她,如今正是“大方的时候”。
    可这份“大方”背后,是何等森严的界限和不容逾越的底线!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认出了徐顏(儘管她衣著朴素,但那份气质与做派难以完全掩盖),或是从侍女对她的恭敬態度中猜出了她的身份。
    消息像风一样在那些落魄的女人中传开。
    突然,原本在各自岗位上麻木工作的女人们,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纷纷丟下手中的活计,不顾一切地朝著徐顏涌了过来!
    “是徐夫人!秦王殿下身边的新贵!”
    “夫人!徐夫人救命啊!”
    “夫人,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扑通!扑通!
    以燕王妃、齐国公主、陈妃为首,几十个形容枯槁、衣衫襤褸的女人,竟齐刷刷地跪倒在徐顏面前,磕头如捣蒜。
    她们脸上混著泪水、汗水和污垢,眼中充满了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希冀。
    “夫人,求求您,在王爷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吧!”
    “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愿意做牛做马,只求离开这个鬼地方!”
    “夫人,您如今得宠,王爷定然听您的!求您发发慈悲!”
    “我们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啊!”
    哭声、哀求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在这骯脏的巷弄里迴荡,构成一幅悽惨而诡异的画面。
    徐顏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惊得后退了半步,帷帽下的脸色微微发白。
    看著这些昔日或许比她还要尊贵、美丽的女人,如今像牲畜一样跪伏在地,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拋弃所有尊严,苦苦哀求……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有怜悯吗?或许有一丝。
    但更多的,是一种警钟长鸣般的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声音透过帷帽传出,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诸位请起吧,我人微言轻,如何能左右王爷的决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写满哀求与绝望的脸,继续说道:“王爷行事,自有章法,诸位今日之境遇,想必各有缘由,往事已矣,多说无益。”
    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如今能安稳度日,已是王爷开恩。诸位……好自为之吧。”
    说完,徐顏不再看那些瞬间黯淡下去、如同失去最后光亮的眼神,决然转身,在侍女的护卫下,快步离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身后,隱隱传来更加绝望的哭泣和哀嚎。
    坐上马车,驶离北市那阴暗的区域,直到重新沐浴在正常的阳光下,徐顏才缓缓摘下了帷帽。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和坚定。
    这一次北市之行,像一场灵魂的洗礼。
    她亲眼见证了挑战沈梟权威的下场是何等悽惨。
    她也彻底明白了,那些女人的悲剧,根源在於“拎不清”——错估了自己的位置,妄想了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沈梟要的,是一个安分、懂事、能提供情绪价值和身体慰藉,但绝不插手他权柄和原则的女人。
    “徐顏啊徐顏……”她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眼前的富贵恩宠,如同镜花水月,你若迷失其中,生出任何非分之想,北市那些女人,就是你的前车之鑑。”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著沈梟昨夜留下的触感。
    “取悦他,依附他,但永远不要试图挑战他,掌控他,守住本分,看清自己的位置,或许才是能在这长安,在他身边,最长久的生存之道。”
    这一刻,徐顏彻底完成了心態的转变。
    从初承雨露的暗自欣喜,到见识现实后的警醒,再到此刻下定决心扮演一个“清醒”的情妇角色。
    她看向秦王府的方向,目光复杂,却不再迷茫。
    那条路,註定如履薄冰,但她已看清了冰层下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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