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利益是检验扩张的唯一標准
南京紫禁城,文华殿东暖阁。”
....或谓:“人多地狭,当效成祖遗风,泛海求活。”呜呼!此譬犹病羸之夫,不思固本培元,反欲效壮士举千斤之鼎,臣恐鼎未举而筋骨绝矣!
试问:永乐之时,仓廩充溢,太仓之粟红腐不可食;今之太仓,鼠雀过之尚垂泪而去。彼时五征漠北,实赖太祖三十年休养之基:今之府库,连年饥饉加犹恐不及。此国势之不同,一也......
提督东厂兼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尖著嗓子,终於念完了《江南时闻》上那篇署名“东海野老”的雄文——《当今岂是永乐时?西班牙可同蒙古比?》。
文章写得確实漂亮,引经据典,把永乐朝五次北伐的消耗、经略安南的得不偿失翻了个底朝天。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眼下国势衰微,远不如永乐当年,那西班牙更是比北元强大得多,此时远航开拓,不是找死是什么?
文章念完,崇禎皇帝没说话,只是拿过那份报纸,轻轻抖了抖,目光在洪承畴、牛金星、孔胤植、徐承业四人脸上扫过。这四位,算是他在南京这边最能倚重的班底了,有能打的帅才,有摇笔桿子的谋士,有圣人苗裔,还有个刚捅了马蜂窝、忠不可言的南京勛贵“一哥”。
“都听听,”崇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文章写得如何?”
四个人互相瞄了一眼,都没立刻吭声。心里头都在打鼓。这文章————说得在理啊!他们都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对穷兵黷武这事儿,骨子里就反感。更何况,这个西班牙听说是很厉害的,地图上看看,大的都没边了!而大海大洋也比草原没边没沿,凶险得多。
最后还是新晋的兵部侍郎洪承畴,硬著头皮先开了口。他是福建人,见过风浪,也知道风浪越大鱼越贵的道理。
“陛下,”他斟酌著词句,“文章————自是老成谋国之言。只是————海上虽险,利也极大。臣家乡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活不下去的,只能搏命出海。南直隶是鱼米之乡,日子好过,自然————自然不愿去闯那风浪。”
崇禎听了,脸上居然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亨九说到根子上了。”他拿起那份《江南时闻》,在手里掂了掂,“利之所在,人心所向。《当今岂是永乐时?西班牙可同蒙古比?》一文所说的,其实也离不开一个利字!
要破这文章的道理,光讲大义没用。得让写文章的人,还有那些觉得文章在理的老爷们,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这海外的利,到底有多大!让他们捫心自问,想不想要这个利益?”
他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点向南海那片星罗棋布的岛屿。
“当年咱大明为什么要放弃安南?不是打不下来,也不是守不住,而是—
没啥好处!那时候咱大明才多少人?地都种不完,谁稀罕他安南那点瘴癘之地?
那时欧罗巴人还没抢了美洲的银子,也没钱来咱这儿买那么多丝绸瓷器,江南也没有改稻为桑,安南的米,咱自然看不上。”
他的手指猛地向北,划过大明疆域,语气沉了下来。
“可现在呢?北边旱了涝,涝了蝗,粮食年年告急!江南呢?为了多產丝多织绸,好换洋人的银子,多少良田改了桑园?米价一年高过一年!苏州、扬州、
南京城里那些织工、匠户、还有你们各位府上的僕役,都快吃不起米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著四人。
“这时候,要是有人告诉他们,在广南、占城、水真腊(指湄公河三角洲)
那边,有一年能收三季的水田!只要他们肯投钱、派人过去,种出来的稻穀,一石半两银子有人上门包收!会有多少人心动?”
暖阁里静了一下,隨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除了洪承畴,另外三人都动心了。一年三熟的水田!一石稻穀卖半两!这买卖,福建海商当然看不上,他们在海外搞到土地也会种甘蔗然后制白糖......那赚更多!但是江南、山东、河南的地主眼皮子浅,在广南、占城、水真腊种稻米的利润就很可观了。
崇禎不等他们细想,直接对牛金星下令:“金星,你在《皇明通报》上头版发个消息!就用————大明广南郡王府和大明会安府的名义,就说诚招大明商民,去广南、占城、水真腊开垦水田!把一年三熟”、沃野千里”这几个字,还有土地白给”,给朕加粗了印!”
“臣遵旨!”牛金星赶紧躬身,心里已经飞快盘算起文章怎么写才能勾人。
崇禎又看向徐承业:“魏国公,你刚从常熟回来,东南这些大户的底细,你清楚。把你查到的那些家里田多、奴僕多,子孙更多,家业怎么都不够分的大户,列个单子。让讲习所的人,挨家挨户去讲解”这南洋种稻的好处”!”
“是!臣明白!”徐承业心领神会,这哪里是讲解,分明是上门推销,逼他们站队。
当然了,去广南、占城、水真腊开垦水田的好事儿也只能落在人多地少,手头还有閒钱的南直隶了。
北地的地主这几年折腾下来,也没那本钱。至於闽南人、潮汕人、客家人,他们有更好的买卖,不一定看得上种地。
“还有,”崇禎最后对洪承畴和孔胤植说,“水师那边,亨九你盯著点,南洋航路不能有失。衍圣公,你们孔家也要带头......广南那边也是读圣贤书的,孔家人过去,广南王一定给优惠,免税是肯定有的。”
几句话,一套组合拳。不再爭论对错,直接铺开一条看得见摸得著的黄金路。你不是说远航是送死吗?那我先让你看看近在咫尺的南洋能发多大財!
不仅能发財,还能一船船的粮食运回来!
《皇明通报》的特刊一出,南京城真的炸了锅。
头版那篇《广南郡王府、会安府招垦公告》,让每一个识字儿的江东子弟都怦然心动。
“广南、水真腊等地,沃野千里,稻米一年三熟————”
“所產稻穀,可由会安府按市价五钱至六钱白银一石上门收购,装船运返大明————”
“特许垦殖团自备火銃刀矛,以防不虞————”
“首批名额有限,欲报从速————”
茶馆里,酒楼上,商会馆里,甚至秦淮河的画舫上,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一年三熟!娘的,那地方土是金子做的不成?”一个绸布商人瞪著眼。
“你懂个屁!关键是米价!半两一石运回来,刨掉船脚,还能净赚一两!江南现在米价都快二两了!这要是搞个几千亩,一年得赚多少?”旁边一个瘦削的帐房先生飞快地拨著算盘,眼睛发亮。
“还能自己带傢伙?那不就是土皇帝了?”有人压低了声音。
“说是防土人————嘿,有了兵,什么事干不成?”
普通的市井小民也兴奋,他们不指望去当地主,但他们盼著米价能跌。
“要是真能从那边运米回来,咱们是不是也能天天吃乾饭了?”
“说不定还能见点荤腥呢!”
一股躁动的、带著铜钱气味的热流,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里窜动。海外开拓,这个原本高高在上、与他们无关的朝廷大政,突然变得具体起来一它意味著便宜的白米,意味著新的財路,意味著可能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机会。
这股风,也毫不意外地吹进了钱谦益的絳云楼。
张溥拿著报纸,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急的。
“牧老!你看看!这————这简直是蛊惑人心!与民爭利!斯文扫地!”
他嘴上骂著,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一年三熟”、“半两一石”的字眼上瞟。
黄宗羲坐在一旁,轻轻点头。他看得更透。
“陛下————还是高明啊。他不与我们辩对错,只与人算利害。这利”字当头,有多少人能不动心?”
钱谦益坐在椅子里,面色平静。他何尝不明白?他钱家名下也有大量田產和依附的农户,桑园越来越多,粮田越来越少,管家早就抱怨收上来的白米不够吃了。如果真能在南洋弄个庄子,就能把剩下的良田都改成桑园————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有点跃跃欲试了。
常熟钱家的家业虽然大,但是架不住人口多啊!没有產业没有功名的族人不知道有多少......安排他们去广南闯闯也好!
几天后,南京下关码头,人声鼎沸。
十条西式大海船,二十几条福船,在江面上一字排开,枪桿如林。船上飘著大大的“明”字旗和“郑”字旗。
码头上,是即將登船的人。一边是五百名穿著旧棉甲、眼神凶悍、带著辽东□音的汉子,那是毛文龙的旧部,由尚可喜、尚可爱、尚可乐三兄弟领著。东江镇现在一年的“总包”虽然已经涨到了一百万两,但还是架不住毛大帅麾下兵多啊!而且毛大帅自己还得赚......所以东江镇的军餉並不厚,东江兵也愿意往外面去闯一闯。之前崇禎就要了个毛有德去会安,这回又轮到可喜、可爱、可乐他们几兄弟了。
另一边,是上千户刚从黄淮分流大工地上过来的灾民,男女老少都有,面黄肌瘦,但眼睛里却燃著一丝希望。工头说了,去那边,每人能分二十亩水田,三年不纳粮一黄淮大工已经快干完了,往后可就没活了!去郑洲,高低是一条出路!
码头上看热闹的南京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羡慕的,有担心的,也有说风凉话的。
“看那些兵,煞气真重!”
“那些灾民真可怜,也是没法子了才跑那么远吧?”
“听说那边遍地金子,有什么金门港、金门口、金山卫,土地也肥沃,还不要钱!”
“呸!鬼话!海上风浪大,还有吃人的生番!”
一声號炮响过,庞大的船队升起风帆,缓缓离开码头,驶向烟波浩渺的长江入海口。
崇禎站在狮子山的高处,远远望著江面上的帆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徐应元小心翼翼凑过来:“皇爷,风大,回吧?”
崇禎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实践才算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
”
第380章 利益是检验扩张的唯一標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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