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化淳想让户部尚书郭允厚去蓟镇安抚边军？”
    內阁值房，中书舍人將司礼监的意思传达到韩爌后，他的表情立刻变得阴沉下来。
    郭允厚作为户部尚书，的確是最为合適的人选，但苏茂相此次去蓟镇可不单单是安抚边军。
    蓟辽总督喻安性震慑不住手底下的官兵，致使他们衝撞官府，抢夺粮库，这本身就是瀆职之罪。
    他派苏茂相去，就是要擼了喻安性，换一人任职蓟辽总督。
    曹化淳若是让郭允厚去的话，那这事就办不成了。
    “韩阁老，曹化淳这是明著跟咱们作对啊。”
    “郭允厚素来谨慎，当初又曾依附过魏阉，他去了蓟镇，恐怕只会按曹化淳的意思行事。”
    钱龙锡对郭允厚印象不是很深刻，天启朝他当权时，郭允厚还是湖广按察副使，天启四年才升任太僕寺少卿。
    可到了天启六年，他却突然升任兵部右侍郎，然后同年进兵部左侍郎，户部尚书，还加了太子太保衔。
    一年內以这个速度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若没有魏忠贤的扶持，谁信？
    但之所以留著他，完全是因为郭氏乃山东曹州望族。
    否则，仅凭郭允厚当初在朝堂上弹劾过东林党人，他们现在就可以將其打成阉党处置了。
    当然，即便是望族，若真触及到他们的底线，那也绝不会轻饶。
    李標眉头紧锁：“司礼监这是想借蓟镇兵变，插手户部的粮餉调配吗？”
    当年魏忠贤升郭允厚为户部尚书后，辽东的粮餉调配就被他所掌控。
    如今曹化淳又故技重施，这也不得不让李標起了疑心。
    韩爌道：“他敢！！”
    一个靠他上位的阉狗，也敢反噬主人？
    他的確是低估了曹化淳的野心，但也料定了曹化淳绝不会走魏忠贤的老路。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魏忠贤是怎么死的。
    是以，曹化淳驳斥內阁票擬，完全是害怕他们借苏茂相控制蓟镇边军。
    如此敏锐的嗅觉，也让韩爌越发想要除掉曹化淳。
    当初扶持此人上位，完全是因为他与太监王安有旧，而王安正是被魏忠贤剷除的太监。
    可现在看来，反倒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来宗道看向韩爌，“韩阁老，现在怎么办？”
    韩爌冷哼一声，“票擬，眼下国库空虚，各地粮餉调配繁杂，郭允厚若离京，户部必会乱套，蓟镇粮餉更是无从筹措，安抚边军仍需苏茂相前往。”
    钱龙锡担忧道，“曹化淳恐怕不会答应。”
    韩爌道，“那便拖著，老夫倒要看看，他曹化淳敢不敢放任边军譁变。”
    “若他一直不允，便让百官联名弹劾，让陛下出来主持公道！”
    ……
    司礼监值房。
    刘元斌接到內阁中书舍人的票擬后，立刻呈到曹化淳面前。
    看完內阁的票擬，曹化淳轻笑一声。
    果然，韩爌这老傢伙断不会那么轻易服软。
    “將內阁票擬打回，批示，苏茂相虽有才干，却资歷尚浅，从未涉足边务，蓟镇边军譁变，人心浮动，仅凭他一人，恐难安抚妥当，稍有不慎，便会激化矛盾，酿成更大的祸端。”
    “若內阁执意要派苏茂相前往蓟镇安抚边军，陛下认为可增派成国公朱纯臣一同前往。”
    “成国公深諳军务，又有威望，有他协同苏茂相，既能督查粮餉发放，亦可震慑边军，確保安抚之事万无一失。”
    “是！”
    刘元斌连忙提笔，將曹化淳的批示一字一句记录下来，隨即交给值房太监，让其传给內阁。
    一旁的高时明將这些都看在眼里。
    顿时计上心头。
    曹化淳执掌司礼监，靠的是內阁和英国公。
    现在他为了重启东辑事厂，又要对內阁行制衡之举。
    这或许就是他联络內阁的契机。
    只要自己假意臣服內阁，內阁必然会帮他扳倒曹化淳。
    届时，自己便可配合陛下剷除內阁叛臣，真正拥有堪比魏忠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
    高时明压抑著心中的激动，暗暗谋划。
    眼下，他还无法摆脱曹化淳的监视，不过，这些时日，他的义子已经去张罗人手，想来过几日应该能有些眉目了。
    ……
    “加派成国公朱纯臣前往蓟镇？”
    韩爌没想到曹化淳竟然会搞这么一出。
    让勛贵一同前往，苏茂相如何能放开手脚行事？
    更何况，派的勛贵还是朱纯臣。
    这可是仅次於英国公的存在。
    他虽然並未在京营中任职，可在勛贵中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
    他若前往蓟镇，苏茂相兴许还得倚仗他才能做事。
    可现在曹化淳已经同意了让苏茂相前往，还特意强调成国公是陛下所派。
    內阁若是抗旨，这放任边军譁变的罪名，可就得落到他们头上了。
    钱龙锡等人也著实没料到曹化淳会將勛贵牵扯进来，此时得到司礼监的消息，他们也倍感棘手。
    “这个曹化淳，看来咱们不让他重启东辑事厂，他便开始处处掣肘內阁了。”
    韩爌哪能不明白曹化淳的意图。
    这些天，两人就东缉事厂爭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曾退让。
    儘管曹化淳曾言明，东缉事厂重启后，不会对內阁以及东林党人下重手。
    可韩爌又岂是三岁小儿，会听信这般言论？
    他曹化淳上位后便立刻变卦，谁能保证他提督东缉事厂后，会不会更加针对东林党人？
    权力一旦拱手，再想拿回来便难如登天。
    曹化淳此举，分明就是想逼內阁退一步。
    “韩阁老，若继续留他在司礼监，恐怕对內阁不利啊，咱们是不是应该换个人执掌司礼监？”
    钱龙锡眼眸中闪烁著冷光，他对曹化淳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当年魏忠贤骑在他们头上，那是有先帝撑腰。
    你曹化淳是个什么东西？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便先应允了曹化淳，让苏茂相前往蓟镇安抚边军，看能否搜罗喻安性和王应豸瀆职罪证。”
    “若能查实，纵使有成国公在，也断然无法包庇二人，再行票擬吧。”
    韩爌知道，若是他答应重启东缉事厂，曹化淳或许就不会让成国公前往蓟镇。
    但，他並不打算退让。
    相比起控制边军，阻止司礼监重启东缉事厂才是重中之重。
    至於换掉曹化淳，单靠內阁还办不到。
    除非得到英国公的支持。
    可是，司礼监与內阁之爭，已有数月，英国公却一直隔岸观火，摆明了不参与。
    又怎会支持他们扳倒曹化淳？
    ……
    英国公府。
    吕颖正在为张惟贤艾灸关元穴。
    连日来的操劳，让张惟贤有了疲惫感，但艾灸数日关元穴后，那股乏力感也是一扫而空。
    就连腰力，似乎都见涨了。
    吕颖更换艾柱之时，张惟贤正观看一封密信。
    上面赫然写著：內阁票擬左都御史苏茂相与成国公朱纯臣一同前往蓟镇安抚边军。
    看完密信，张惟贤已然明白了韩爌和曹化淳的心思。
    一个想控制蓟镇边军，一个想控制皇宫內外，边军譁变也就成了二人博弈的由头。
    不过也好，韩爌手里有他的把柄，若是让他控制了蓟镇边军，再加上袁崇焕督师的辽东边军，那他足以摄政。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至於曹化淳。
    一个背叛了皇帝的太监，註定回不了头，不足为虑。
    斗吧，再斗的狠一点。
    老夫会替你们收拾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