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启程
    日光灼灼，倾泻在山阳县衙后院，树荫如盖，为小院带来一丝清凉。
    院中石桌上摆著一壶凉茶，两只粗陶杯。
    茶已凉透，无人去动。
    李言与赵素一隔桌而坐。
    赵素一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段时间未见，他似乎瘦了些。
    不过眉宇更加沉稳，那双眼睛格外清亮，映著远山轮廓。
    “为何这般著急前往州府？”赵素一开口，声音不高，“而今山阳县刚刚稳定，周边妖物肃清，百姓安军，民生正在恢復，此时离开，不觉得可惜？”
    李言沉默片刻。
    “小地方待久了，”他缓缓道，“就会忘记世界之大。”
    他看向院外，那里是连绵的屋舍、静謐的街巷。
    更远处，是白日里农人挥汗的梯田、新垦的荒地。
    “山阳县很好。”他说，“但这份好，太脆弱。
    赵素一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如今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喘息。”
    李言收回目光，声音平静：“离庭与太平教的协议，是权宜之计。待北疆战事平定，朝廷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太平教。”
    他顿了顿：“届时，与太平教牵扯过深的不夜司也会成为清算的对象。”
    “覆巢之下无完卵，纵然我在明面上没有与太平教来往，但掛职不夜司之后，也难民受到波及。”
    “而张维庸这个好府君，是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
    赵素一默然。
    她出身京都赵氏，比李言更清楚离庭的行事作风。
    “所以，”她轻声道，“你急著前往州府，是为了————”
    “成长。”李言接过话头，“离庭与太平教的和平时日，估摸著没几年。”
    “我必须儘快进入太学。”
    进入太学的名额，赵素一所在的赵氏可以操办。
    但李氏並不是赵素一这一脉说了算。
    除非————
    李言入赘。
    先不说名声的问题，这样一来，就等於是让李言彻底与赵素一这一脉绑死。
    等到太平教起事，她这一脉肯定也会响应。
    到时顺藤摸瓜，李言直接上达离庭的必杀名单。
    相反，从州府的武院渠道进入太学，则少了这层隱患。
    可以为李言爭取到更多的发育时间。
    而太学，那里了匯聚天下英才，有最顶尖的师长、最丰富的典籍、最珍贵的资源。
    更重要的是——
    “继续待在山阳，纵然將这一县治理得再好，也难有作为，待风暴来临，这间小屋就会被轻易填平。”
    “唯有走出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与更强者交锋，快速成长起来，我才能在这乱世中站稳脚跟。”
    赵素一沉默良久。
    她看著李言，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从京都出走的少女，也曾怀著类似的念头。
    不想被家族的羽翼庇护一生，想去更远的地方，证明自己的价值。
    “好。”她轻声说，“我陪你一起去州府。”
    李言看向她。
    “山阳周边妖物，死的死，逃的逃。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无甚大用。”赵素一语气淡然，“正好，我也该回去看看。”
    “不夜司长寧分司，也该整顿整顿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你可知州府武院入太学的规矩？”
    李言坐直身子：“听说长寧州地处偏僻，太学名额只有一个。唯有武院甲首，才能拿到这个名额。”
    “不错。”赵素一点头，“但你要知道，这甲首二字，意味著什么。”
    她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实力碾压。”
    “武院比试，並非同期之爭。”
    “只要年不满三十，无论入学先后，皆可参与。”她看著李言，“也就是说，你的对手中，可能会有元府境。”
    李言面色微凝。
    元府境，他虽然收了一头堪比元府的三阶狼妖。
    但能收服苍影，也是得益於王登元这些高手压阵，才將苍影给关押起来。
    后得张前辈传授的《光明渡厄心经》，反覆种下印记，才有了如今的苍影。
    若是没有他们，自己面对长於速度的苍影，结局九死一生！
    更不用说，低阶妖兽，同境实力难以比得过擅长修炼各种武技、秘术，著甲持戈的人类武者。
    “其二，”赵素一继续道，“功绩傍身。”
    “夺得甲首並不意味著稳操胜券，最终能否入太学，还要看你是否有足够分量的功绩。”
    “通常，是要求去独立猎杀三阶大妖，取其妖核作为凭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往年便有人名次不高，却因猎杀妖核远超同儕，硬生生占走了名额。”
    李言沉默。
    这两条，没有一条容易。
    真罡境，极难匹敌元府。
    因为真罡，是人自身气血熬炼而成的力量。
    再雄浑、再精纯，本质仍是肉身之力。
    而法力，是炼化天地元气为己用。哪怕最弱的元府境，调动的也是天地之力。
    李言思索，自己的底牌。
    心焰镇魂章、太阴元华真水、燃血爆气术————
    这些底牌，能让他越阶斩杀灵台境跌落的周猛。
    但面对真正的元府境，胜算依旧渺茫。
    “没事，我还有两年的时间。”李言脸上露出笑容。
    “两年时间虽短，但未必不能有所成就，”赵素一美眸带著欣赏：“武院內部，有战榜。”
    “榜上排名靠前者，每月可领取武道积分，用以在武院宝库兑换丹药、功法、天材地宝。”
    她看向李言，出言指点：“你的体质恢復极快，远超常人。”
    “若你能以战养战，不断挑战排名靠前者，借战斗淬炼真罡，再以宝库资源反哺修行。”
    “两年之內，未必不能踏入元府。”
    李言眼中精光一闪。
    “挑战，对方有拒绝权吗？”
    “有。”赵素一点头，“不过拒绝权不是无限制的。”
    她解释：“战榜排名，每挑战胜一场，名次上升；败一场，名次下降。”
    “被挑战者若连续拒绝两次，则视为弃权，名次自动下降一位；如果连续拒绝的次数达到五次，將失去战榜资格。”
    “因此，排名相近者，通常不会拒绝挑战。”
    “真正难啃的，是那些排名前十、有希望爭夺甲首的强者。”
    “他们可以拥有避战特权——以修炼闭关之名。”
    李言沉思。
    也就是说，以战养战的策略，只有在他排名足够低、威胁不到那些人时，才能顺利进行。
    一旦他杀入前列，那些人便有可能动用避战特权，不再给他挑战的机会。
    而失去挑战的机会，將无法夺取更高排名，获得更多的武道积分。
    李言问道：“先生方才说，武院甲首还需功绩傍身，猎杀三阶大妖取妖核。”
    “这猎妖考核，是武院组织的，还是————”
    “自行进入百兽山脉猎杀，武院核查。”赵素一答，“妖核便是凭证。”
    李言皱眉：“离庭不是纵容妖物么？怎会设这等考核？”
    赵素一沉默。
    片刻后，她缓缓道：“我也不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复杂：“离庭的庙堂，像一个疯子。”
    “有时候，他们会下达严令，命各地官府全力剿妖、保护百姓；有时候，他们又会纵容妖物肆虐，甚至————”
    她没说完。
    但李言懂了。
    甚至与妖物勾结、以百姓为血食一就像山阳菜市下的那些勾当。
    李言想起张道真曾说过的那些话。
    离庭是由拜神者创立。
    他们向邪神献祭，换取力量与权位。
    或许————
    他们是真疯了离庭的那些拜神者，可能一方面要迎合神明的旨意。
    另一方面，他们又要维护自身的统治，不能让妖魔彻底吞噬人间。
    所以他们时而剿妖，时而纵妖；时而护民，时而害民。
    就像一个人，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撕扯。
    久而久之，如同一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倘若真是如此，说不定可以內部分化离庭————
    不过这些都还太远。
    李言收敛心神，將话题拉回正轨：“先生，关於挑战武榜高手，我有一策。”
    赵素一洗耳恭听。
    “此番去州府，”李言缓缓道，“我想直接告诉张维庸。”
    他看向赵素一，眼中透著篤定：“琉璃降尘丹，在我手里。”
    赵素一若有所思：“你是打算以这个丹药为饵，让张维庸主动配合你？”
    “不错，张维庸要是想得到琉璃降尘丹，就得派人在武院里挑战我。”
    “当然，仅限於同境界。”他的真罡太少，现在遇到元府完全没有胜算。
    “若他能找到人击败我，丹药便是他的。”
    赵素一轻笑：“如此一来，你根本无需去挑战那些人。”
    “是他们该来挑战我。”李言接话，嘴角勾起笑意：“而且，还得是付费挑战。”
    赵素一頷首。
    这確实是一步妙棋。
    张维庸想要丹药，就必须在武院安排人击败李言。
    而武院之中，能出手的只有三十岁以下的武者。
    张维庸纵然权倾长寧，碍於李言立下的规则，也只能让真罡境出手。
    如此一来，李言根本不用担心被拒绝挑战。
    该担心的，是那些被张维庸选中的人一他们敢拒绝长寧刺史的请求吗？
    而李言要做的，就是守住擂台，击败一个又一个挑战者。
    以战养战。
    借挑战淬炼真罡，借战功点兑换资源，借击败对手积攒声望。
    届时，便可向元府，发起衝击！
    次日清晨。
    山阳县城外，已聚满了人。
    王登元、徐三牛、方不同、沈曼蓉、石震————
    这些与李言並肩作战数月的老面孔，一个不少。
    连韩璇璣都来了，依旧坐在轮椅上，头髮依旧乱糟糟。
    她难得抬起头，朝李言点了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
    ————
    苍影伏在李言脚边，尾巴低低地垂著。
    “主人，”它声音沙哑，“真的不用属下隨行？”
    “你留下。”李言拍了拍它的头，“山阳县的狼群，需要你统领。若州府再派人潜入，你负责接待他们。”
    苍影会意，眼中凶光一闪：“属下明白。”
    李言直起身，看向眾人。
    “诸位的担子，比我更重。”他说，“蒸汽枪、铁轨机车、高炉炼铁、种田开荒————每一件，都是山阳县的未来。”
    他抱拳，郑重一揖：“山阳，便託付诸位了。”
    眾人齐齐回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大，別忘了我们！”鲁八搂著安秀秀，闷声道。
    “等我回来吃你们的喜酒。”李言笑了笑。
    “诸位保重，走了！”
    他翻身上马，与赵素一一同驰向官道。
    走出十余丈，李言忽然回头。
    山阳县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炊烟裊裊，从城中升起。
    远处梯田里，已有人影在劳作。
    他想起了那个从黄府里走出来的马奴。
    想起了那些被迫献祭给妖物的婴孩。
    想起了在这里的日日夜夜。
    也想起了田埂上那些汗水涔涔、却放声歌唱的农人。
    这里不是他的故乡。
    但这里，有他想守护的东西。
    “会回来的。”赵素一在旁边说。
    李言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一日后。
    长寧州府，刺史衙门。
    张维庸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忽然停下笔。
    窗外，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著细小的竹筒。
    他取下竹筒，抽出信笺。
    上面只有一行字——
    【李言已启程赴州，同行者不夜司赵素一。】
    张维庸眯起眼睛，法力一转，將纸张毁去。
    “李言————”他喃喃自语，“你终於肯来了。”
    ——
    可惜，有赵素一隨行，不好直接动手。
    可惜了。
    不过，你自己想要往武院里跳，那就怪不得他了一李言进入武院的举荐信已经送至他的案头。
    “来人。”张维庸唤来陈明。
    “老爷。”陈明弯著腰，小心翼翼。
    “你去武院走一趟，如果李言要进武院，安排人手给他一份见面礼，记得，要合乎武院的规矩！”
    陈明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里，张维庸独坐。
    他的人已经发现，菜市底下的古阵消失。
    赵素一实力还是元府，並未突破到灵台。
    由此可见，那颗宝丹没有在赵素一手里。
    既然没在赵素一手里，那么，宝丹就极有可能落在了李言这个县令手中。
    他望向窗外，那里是山阳的方向。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官道上，李言与赵素一併轡而行。
    前方，长寧州府的轮廓，已在天际隱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