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
……
散朝的鼓声从午门方向隱隱传来,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严嵩神情一顿,慢悠悠地走在那些緋袍紫袍的阁老大臣后面。
今天朝会上的事,够他乐呵好几天的。
先是刑部奏报了毛澄、王瓚一案的处理结果。皇帝没有杀人,只是革职为民,永不敘用。文武百官都拍了皇帝彩虹屁。
此外,严嵩还从小道消息打听到:皇帝私下赏了毛澄三年俸禄。
他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罢官贬謫的案子,头一回见人被革了职还给俸禄的!
呵,明摆著是羞辱嘛……
然后是礼部推举新的侍郎人选。皇帝没有当场表態,只是笑眯眯地说“朕再想想”。
好傢伙!
这才短短两个月啊:礼部尚书毛澄,下狱、革职。礼部侍郎王瓚,廷杖、下狱、革职。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事中,上疏骂皇帝“违祖制、乱纲常”,结果被罚去应天府养老了。
严嵩在心里默默数了数,然后告诉自己:这就是机会。
且说,他本来就不属於杨廷和一党,虽然名义上他是杨廷和的门生——弘治十八年严嵩登科及第,彼时杨廷和正是主考官。
但,那层关係薄得像一层窗纸,这么多年他在应天府翰林院待著,跟杨廷和连书信都没通过几封。
之前皇帝选他做日讲起居注官,不是因为他攀附了谁,而是因为他严嵩有真本事。
起码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在民间待过多年,知道百姓“疾苦”。
想到这里的时候,严嵩在心里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他得赶紧回家。
……
严嵩的家在小时雍坊的一条僻静巷子里,不大,三进院落,住著他们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这宅子是小皇帝赏赐的。
不是因为他立了什么大功,而是因为皇帝觉得“严卿家在应天府,京中无宅,不便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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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句话,户部就拨了银子,工部就派了工匠,一个月不到,宅子就收拾出来了。
严嵩每次想起这事,都觉得心里头热乎乎的。且说,他在官场蹉跎了十几年,从未被谁这样看重过……如今再也不用租房子了。
“老爷回来了!”门房老僕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笏板和公服,乐呵呵地道。
“我儿世蕃何在?”严嵩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回老爷,少爷在后院呢,说是要做功课,可老奴看……”老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眼见老僕人这副做派,严嵩不由得眉头一皱:“他在看什么?”
老僕缩了缩脖子:“少爷把书房的门从里头閂上了,谁叫都不开。之前夫人去叫了,少爷说『別烦我』,夫人气得回屋了……”
严嵩闻言嘆了一口气,径直往后院走去。
后院的一间厢房,是严世蕃的书房。
严嵩走到门口,推了推门,果然纹丝不动。
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稚嫩却带著几分不耐烦的声音:“说了別烦我!我在做功课!”
“是你爹我,开门。”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房门“啪嗒”一声被拉开。
旋即,一张稚嫩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爹……?”
严世蕃今年九岁,虚岁十岁。人倒是生得白净,眉眼清秀,本该是个俊俏的少年郎……只可惜左眼上蒙著一块黑色的眼罩,將半边脸遮得严严实实。请了好几个太医来看,终究还是没能保住。
严嵩每次看见那只眼罩,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爹!”严世蕃看见他,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侧身让开,“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严嵩没回答,走进书房,四下看了看。
只见书桌上摊著一本《论语》,旁边搁著一支毛笔,墨跡未乾,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字,说明写字的人写了一笔就放下了。
此外,地上散落著几本杂书,有《三国演义》的残册,还有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江湖趣谈》。
“这就是你说的『做功课』吗?”严嵩捡起那本《江湖趣谈》,翻了翻,看向儿子,不悦地问道。
严世蕃嘿嘿一笑,理直气壮地说道:“读圣贤书读累了,换换脑子嘛。爹您不是说过,读书要劳逸结合?”
严嵩被噎了一下,想板起脸训他几句,却看见儿子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儿子这也是遵照您的指示行事嘛……”
“换换脑子?爹什么时候叫你这么换的。”严嵩把《江湖趣谈》放回桌上,“严世蕃,我看你是把脑子都换没了。说,这书是从哪弄来的?”
“是隔壁张翰林家的小子借我的。”严世蕃凑过来,扒著老爹的胳膊,一脸討好,“爹,您別生气嘛。我保证,明天的功课一定好好做。今天的嘛……已经做完了呀,您看,论语抄了两遍呢。”
严嵩闻言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在书桌角落里看见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字。虽然有几个错別字,但笔跡工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这还差不多。世蕃,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功课要按时做,不能拖。你现在小,基础打不好,將来……”
“將来怎么了嘛?”严世蕃眨了眨那只完好的右眼,笑嘻嘻地打断他,“我爹是大明朝第一言官,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材料都是我爹在记录!小爷我不用读那么多书,照样有饭吃!”
听了这话,严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严世蕃!你说什么呢?!”
严世蕃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缩了缩脖子。
“我说……我爹是……”
“你给我闭嘴!!”
严世蕃不敢再说了,低著头,脚尖在地上画圈。
严嵩目光沉沉,紧紧盯著身前的儿子。
这孩子天资卓绝,灵慧过人,半点不假。
可聪明伶俐要是用错了地方,便是埋在身侧的祸根!
且说,这儿子不过方才九岁,言语间便已这般深彻狠厉,日后长成,又该何等模样?
古往今来,因太过聪慧而见忌、身死名裂之人,又何止曹操帐下一人。
一念及此,严嵩心口又是一紧。
转眼望向儿子残缺的一目:自幼天生目眇,生来便带著缺憾,已是可怜。
为人父者,纵要时时警诫,终究满心只剩疼惜。
“世蕃,”严嵩的声音缓和下来,把儿子拉到跟前,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你告诉爹,这话是谁教你的?”
严世蕃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闷声道:“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
“嗯。”严世蕃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听府里的人说,爹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天天给陛下记录材料,连阁老大人们都要给爹几分面子。”
“我就想……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不用那么用功了……”
话音落下,严嵩看著儿子那只被眼罩遮住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他身为残疾人,总是被同龄人嘲笑。
可现在,儿子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他觉得有了靠山,不用再努力了。
难道,这不比不努力更可怕吗?!
严嵩蹲下身,平视著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道:
“儿啊,你听好了。爹不是什么『第一言官』,爹只是一个芝麻小官。”
“皇帝陛下看重爹,是爹的福分,当然了,这也是爹的本事。”
“儿啊,爹能有今天,是因为爹读了半辈子书,写了半辈子文章,这才遇到了头顶上的云!”
刚刚呵斥儿子,严嵩以为儿子终於可以闭嘴了,没想到这廝又开始语出惊人!
“爹,您今天在朝上,又看到什么热闹了?”
“什么热闹?”
“就是……那个礼部的毛澄,还有王瓚。他们是不是被皇帝治罪了?”严世蕃的另外一只眼睛亮晶晶的,“我听府里的人说,毛澄被革了职,但是陛下还赏了三年俸禄。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严嵩皱了皱眉,严肃地说道:“这些话也是你一个孩童该打听的吗?!”
“爹,儿子就是好奇嘛……”
“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管的。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读好了书,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爹,我不想读书……”
话音落下,严嵩拿起旁边木棍朝著儿子狠狠地抡过去。
“呜呜呜……!”
……
“严世蕃!刚才你说的那些话,以后不许再说了。一句也不许!听到没有?!”
严世蕃咬著嘴唇,点了点头。
很快,又听见了老爹的声音。
“世蕃,爹知道你聪明,也知道你委屈。你伤了眼睛,別人笑话你,爹都知道。”
严嵩本来想对儿子说:以后,爹找机会给你开后门。
话到嘴边了,又立刻咽回去。
面露郑重之色开口说道:“儿啊,你记住爹今天说的话。”
“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的贵人。皇帝陛下也好,阁老百官也好,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你爹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本事,也是运气;两者缺一不可。”
“你將来要想出人头地,也得靠本事。靠你读的书,靠你写的文章,靠你脑子里装的东西。別的,什么都靠不住!”
“在这之前,你要是自己先放弃了,哪怕爹有再大的本事也帮不了你,懂吗?”
大概是嫌弃老爹囉里囉嗦,严世蕃终於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前者的怀里。
“你干什么?”眼见儿子这副做派,严嵩却是半信半疑,板著脸问道。
“哇……!”严世蕃又嚎啕大哭,无奈的严嵩只能抱著儿子,轻轻拍著他的背。
严世蕃哭了一阵,渐渐平復下来。
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著鼻子说:“爹,我以后不说那些话了。”
“嗯,还有呢?”
“还有……我好好做功课,不偷懒了。”
“还有呢?”
严嵩想了想:“还有……不去找张翰林家的小子借杂书看了?”
严嵩忍不住笑了:“这个倒不必。杂书也不是不能看,但不能因为看杂书耽误了正课。你爹我小时候也看《三国演义》,也看其他杂书,可那是做完功课之后才看的。”
话音落下,严嵩拿起那本《江湖趣谈》,翻了翻,递给儿子。
“这本,爹先收著。你什么时候把《论语》背熟了,什么时候还你。”
“爹,那本书我都快翻烂了,倒著背都行!”
“哦?那你背给我听听。”
严世蕃清了清嗓子,张口就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一口气背了十几段,中间只卡壳了一次,还是因为背得太快,舌头打了结。
严嵩听著,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这孩子,九岁就能把《论语》背到这个程度,在同龄人里算是拔尖的了。
“行了行了,算你过关。不过——”
“背书是背书,写字是写字。你今天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错別字你自己看看。”
“这里,『人不知而不慍』,你写成了『人不知而不温』。『慍』是竖心旁,不是三点水。”
严世蕃凑过去看了看,吐了吐舌头:“我写错了。”
“还有这里,『吾日三省吾身』,『省』字少了一横。”严嵩把纸递给儿子,严肃地开口道:“去,重新抄一遍。抄完了拿来我看。抄不完不许吃饭。”
严世蕃接过纸,嘟了嘟嘴,却没有反驳,坐到书桌前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严嵩站在他身后,看著儿子瘦小的背影,脑子里又想起一个少年来。
今天朝会上,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笑眯眯地看著群臣爭论,偶尔插一两句话,不轻不重,却总能戳到最痛处。
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毛澄、王瓚,这些人哪个不是人精?可在皇帝面前,一个个都栽了跟头。
严嵩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当好这个日讲起居注官,好好给皇帝上课。如果將来能更进一步,那是造化;如果不能,他也不强求。
他只求一件事——给儿子谋一条出路。
严世蕃从小就伤了眼睛,將来科举正途怕是走不通了。
无他,只因为到了最后的殿试环节,以貌取人是常有的事。一个独眼的进士,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也很难被点中。
只要他在皇帝面前站稳了,將来求个恩荫,给儿子在国子监掛个名,或者直接授个中书舍人什么的,不是没有可能。
不多时,严世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爹,您看看,这样行吗?”
严嵩缓缓地接过来,他发现儿子虽然独眼,写的文章却有几分像自己……
日头斜斜照进书房,案上茶盏里的光纹便轻轻漾开了。
白昼更亮了。
………………
ps:明史有记录,严世蕃的眼睛生来就是单目失明。此外,他和万历皇帝一样也是一个瘸子。
第87章 严家有子初长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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