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涯的身影自山岗疾驰而下，脚底踏碎乾裂的土块，身形如箭矢破空。他双足落地无声，风域托体滑行，將衝击力尽数化解於无形。眼前景象骤然展开——凡城南门已塌，半截焦黑的木樑斜插在地，城墙缺口处堆满瓦砾与烧毁的车架。浓烟自城中多处腾起，灰黑色的烟柱笔直升入高空，被风吹散成絮状，久久不散。
    空气里瀰漫著血肉焚烧后的腥臭，混杂著焦木与腐草的气息。街道上断壁残垣，屋舍倾倒，火舌仍在残墙间跳跃。几具百姓尸骸横陈街头，有的蜷缩在巷口，有的倒在门槛边，衣衫破碎，肢体不全。一只孩童的布鞋孤零零掛在断裂的窗欞上，隨风轻晃。远处传来低弱的哭声，夹杂在妖兽嘶吼与火焰爆裂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三头狼形妖兽正沿主街奔袭，体型庞大，肩高近丈，皮毛呈暗褐色，獠牙外露，爪下踩踏著逃亡人群。它们动作迅捷，扑倒一名老妇后撕咬其肩颈，鲜血喷溅在墙上。另一侧，一头巨蜥状妖兽盘踞在钟楼废墟前，背生骨刺，尾如钢鞭，正用利爪掀翻一辆马车，將躲藏其下的两人拖出吞噬。十余只低阶妖物分散在街角，形如野狗，眼泛绿光，驱赶倖存者向城北聚集，似有意將活口集中围拢。
    江无涯立於南门废墟边缘，目光扫过战场。三头狼妖皆为六级，行动有度，彼此呼应，显然受过驯化或指挥；那头巨蜥已达七级，鳞甲厚重，灵力波动浑厚，是当前最大威胁。其余小妖虽不成气候，但数量眾多，若放任逃窜，必致灾祸蔓延。
    他未动袖中毒刺机关。此战非为暗杀，亦非保命突围，无需暴露底牌。救人之要，在速决、在震慑、在控局。他双臂缓缓抬起，掌心朝天，体內灵力自丹田涌出，沿经络直衝指尖。风域应念而动，自足下扩散，瞬间笼罩整座城区。地面尘沙微扬，枯叶离地寸许，空气中每一丝气流皆纳入感知。百丈之內，妖兽脚步、百姓喘息、火焰燃烧的节奏，尽在掌握。
    他纵身跃起，落於一处断墙之上，位置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双手结印，灵力灌注风域，压缩旋转。头顶气流剧烈搅动，青色旋风自虚空中凝聚，越转越急，终化作一条长达三十丈的风龙虚影。龙首高昂，双目如电，躯干由纯粹气流构成，百足隨风摆动，鳞甲分明。风压骤降，四周空气仿佛凝固。
    风龙张口，一声咆哮炸响天地。
    音波如潮水般扩散，低阶妖兽当场瘫软在地，四肢抽搐，耳鼻渗血。三头狼妖猛然止步，前肢跪地，仰头髮出痛苦哀鸣。那头七级巨蜥反应最快，察觉威胁瞬间便欲腾身闪避，但风龙已俯衝而下。
    首击直取巨蜥。
    风龙缠绕其躯，气流如绞盘高速旋转，锋利风刃层层切割。巨蜥怒吼挣扎，鳞甲崩裂，血肉翻卷，腰腹处瞬间凹陷。不过两息，庞大身躯从中断裂，上半身轰然砸地，內臟洒落街心，下半身仍向前奔出数步才倒伏不动。鲜血如泉涌出，在地面匯成血洼。
    风龙未停，龙尾一甩，分出三道龙息旋风，呈品字形扫向三头狼妖。每一道旋风皆凝如实质，所过之处砖石粉碎。第一道旋风正面撞上左侧狼妖，將其前肢连肩绞碎，脊椎扭曲断裂，当场毙命；第二道自下方掠过，切断中间狼妖双后腿，它哀嚎翻滚，尚未起身，第三道旋风已从侧翼切入，贯穿头颅，脑浆迸裂；最后一头试图逃窜，风龙昂首喷吐一道螺旋风锥，精准命中其背心，贯穿胸膛，尸体飞出十丈，撞塌半堵残墙。
    余下小妖惊恐四散，纷纷调头向北门逃去。江无涯眼神未变，左手轻抬，风域扩张至极限，在北门方向形成一道无形风墙。逃窜妖物撞上风墙，如同撞上铁壁，纷纷反弹落地。风龙低空掠过，龙尾横扫，气流如刀，將十余只小妖尽数碾为血雾，残肢碎肉混著尘土扬起，又被风捲走。
    战斗结束。
    城中火焰仍在燃烧，但廝杀声已彻底平息。风龙缓缓消散，化作缕缕清风散入空中。风域收拢，地面落叶重新坠地，尘埃落定。江无涯立於断墙之上，玄色劲装未染血污，唯肩头落了一片灰烬，隨风轻轻颤动。
    他环视四周。
    废墟中，倖存百姓陆续从藏身处走出。一名老者抱著昏迷的孙儿，跪坐在门槛边，浑身发抖。一名妇人护著两个孩子，蜷缩在倒塌的屋檐下，低声啜泣。几个青壮男子互相搀扶著站起，脸上满是菸灰与血跡，眼神呆滯，望著满城疮痍不知所措。有人开始呼唤亲人名字，声音颤抖；有人跪倒在地，对著尸骸痛哭。哭声、喊声、呻吟声渐渐匯聚，填满了这座死里逃生的小城。
    江无涯未发一言，仅微微頷首，隨即转身，朝南门缺口走去。他步伐平稳，足下无尘，风域依旧维持最低运转，隔绝气息外泄。他知道这些人需要时间恢復，需要空间哀悼，他不必留下，也不该接受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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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他即將踏出南门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仙师……”
    是那名抱孙的老者，他艰难地撑起身体，双膝触地，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之上。
    “仙师救命！”
    声音不大，却如石投入静湖。
    紧接著，又一人跪下。那名护著孩子的妇人放下包袱，拉著孩子一同跪倒，叩首在地。再一人，再一人……青壮男子放开了彼此的手臂，转身面向断墙方向，齐齐跪倒。老人、孩童、伤者，一个接一个，无论是否亲眼见到他出手，无论是否知晓他身份，皆以最古老的礼节，表达最真切的感激。
    不到半刻，广场与街道上已跪满百姓。百余人，千余人，密密麻麻，伏地叩首。没有口號，没有欢呼，只有整齐划一的动作与压抑的呜咽。他们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刚才那条风龙从天而降，撕碎了吃人的妖兽，救下了他们的命。
    江无涯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肩头的灰烬被风轻轻吹落，飘向地面。他继续前行，穿过南门缺口，踏上城外荒道。身后万民跪谢之声如潮水般涌来，却又仿佛隔著一层无形屏障，未能真正触及他。
    他行至南门外三里处的一处高地，终於止步。此处地势略高，可俯瞰整座凡城。火势渐弱，浓烟依旧，但已无人奔逃，也无妖兽踪影。百姓们仍跪伏在地，久久未起。
    他立於高坡之上，背对城池，面朝远方官道。风拂过他的衣角，袖中毒刺机关微微弹出一寸，寒光一闪，隨即缓缓收回。体內灵力尚存七成，风域运转如常，精神清明。他未查看任何伤势，也未调息恢復，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一尊佇立在荒野中的石像。
    太阳偏西，光影拉长。官道尽头不见人影，唯有黄沙与碎石延伸向远方。他目光锁定在那条路上，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习惯性地警觉。
    一只乌鸦自城中飞起，掠过他头顶，落在不远处的枯树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叫。
    他眼皮未眨。
    手垂於身侧，五指微曲，隨时可引动风域。他知道，这一战虽快，但动静极大。风龙显形，声震十里，必有强者感知。凡城地处荒岭与官道交界，向来是各方势力渗透之地。今日他现身救人，等於主动暴露行踪。不出三日，消息便会传开——苍云宗有弟子，独斩七级巨蜥，风龙为武，救凡城於覆灭。
    他会成为英雄，也会成为靶子。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不能不来。
    他站在那里，不动如山。夕阳將他的影子投在黄土上，细长如刀。远处，一座废弃烽火台孤零零矗立在山岗上，墙体斑驳，旗杆断裂。他曾在那里望见过凡城的黑烟，也曾从那里全速奔赴。
    如今，他完成了奔赴。
    他没有离开。
    他仍站在凡城之外，守著这片刚刚止息战火的土地，守著那些跪伏在废墟中的百姓。
    直到最后一声哭泣停止，直到最后一缕黑烟散尽。
    他依旧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