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泽淳一愣。
他下意识看了祖大寿一眼。
祖大寿咳嗽了一声。
左氏没理会,继续说:
“那孩子我看著长大的,知根知底,又是咱们自己家人。你如今身份不一样了,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祖泽淳听著,心里明白了。
这位嫡母,是看上自己这“八阿哥”的身份了。
祖家如今落魄,爹被软禁,兄弟们各自为官,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自己这个礼亲王府的养子,倒成了一座靠山,唯一能抱的大腿。
他没觉得生气,也没觉得可笑。
只是有些感慨——人一辈子,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咳咳。”
祖大寿又咳了两声。
这回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左氏这才停下来,看看祖泽淳,又看看丈夫,一脸茫然:
“怎么了?”
祖大寿摆摆手,脸色有些尷尬,却没解释。
他能说什么?
说淳儿喜欢的是礼亲王府的格格,那丫头为了他都敢带兵闯镶白旗军营了?
说这门亲事根本不可能?
可这话没法当著左氏的面说。
左氏见他不吭声,也没多想,又转向祖泽淳,正要继续往下说——
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看见祖泽淳的眼神。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是抗拒,不是厌恶,只是……平静。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左氏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当年的事。
想起那个病懨懨的柳氏,想起那个发著烧还被自己晾在院子里的孩子。
那时候她没当回事。一个小妾生的病秧子,死了也就死了。
可现在……
她脸上那堆起的笑,忽然有些僵。
“那个……”
她张了张嘴,声音低了几分,“淳儿你要是已经有了中意的人,就当我没说。我也是……也是为你好。”
祖泽淳看著她,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娘的心意,儿子记下了。”
左氏訕訕地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祖大寿在一旁看著,暗暗鬆了一口气。
他轻咳一声,开口道:
“我跟淳儿单独说几句话,借外间用用。”
左氏愣了一下,看看外间——那是春梅值夜的地方。
这爷俩有话不在正厅说,跑丫鬟屋里去说,她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行,那你们去吧。”
祖大寿又朝春梅摆摆手,“春梅,你先去厢房待会儿。”
“是。”
春梅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祖大寿带著祖泽淳出了里间,来到外间。
外间不大,一张窄榻,一张小桌,两把凳子。
门帘落下,隔绝了里间的声音。
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可祖大寿的脸色却有些沉。
他在凳子上坐下,示意祖泽淳也坐。
祖泽淳没急著坐。
他先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隱约几声鸟叫。
又走到窗边,透过窗纸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春梅已经去了厢房。
確认无误,他才回到桌边,在父亲对面坐下。
祖大寿看著他这一连串动作,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孩子……谨慎得不像个十七岁的人。
“爹。”祖泽淳压低声音,“儿子有些话,得跟您单独说。”
祖大寿点点头:“说吧。”
祖泽淳沉默片刻,才开口:
“前些日子儿子进宫面圣,皇上提点了儿子几句。”
祖大寿眉头微动:“哦?”
“皇上说,火龙营是交给儿子的,不是交给祖家的。”
祖泽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还让儿子记住,如今是礼亲王府的八阿哥,大清的皇族。”
祖大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缓缓点了点头,苦笑了一下:
“爹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顿了顿,声音更低:
“爹当年在大凌河骗过皇上一回,他信不过我。”
祖泽淳看著父亲,没接话。
祖大寿嘆了口气:
“可你不一样。你六岁就到盛京,在礼亲王府长大,骑射是萨仁格格教的,书是范文程教的,跟满洲子弟没两样。在皇上眼里,你比爹可信得多。”
他看著儿子,眼神里带著几分苦涩:
“皇上不反对咱们爷们相认。但他绝不允许爹借著你的手,重新握住兵权。所以火龙营只能是你的,不能是祖家的。”
祖泽淳点点头。他看著父亲,眼里带著些愧疚:
“就是因为这个,儿子这些日子一直没敢来看您。今儿是您寿辰,我才借著这个由头来一趟。可即便来了,人多嘴杂,我也不敢单独找您密谈,只能借著给娘请安的机会,跟您说几句话。爹……您別怪儿子。”
祖大寿摆了摆手。
“怪你什么?”
声音有些哑,却透著暖意:
“你能想到这些,能掂量著做事,爹高兴还来不及。爹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皇上那点心思,爹心里有数。”
他看著儿子,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
“倒是你……小小年纪,就要想这些事,要处处小心,步步掂量。爹……”
他说不下去了。
祖泽淳心里微微一颤。
垂下眼帘,没接话。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祖泽淳抬起头,正色道:
“爹,儿子今天来,还有件大事要跟您商量。”
祖大寿点点头:“你说。”
“儿子奉旨组建火龙营,两千人的编制,得从各处挑人。”祖泽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心里已经有个章程——火銃手大约一千二百人,长矛手四五百人,骑兵一二百人,炮兵一百人左右,再配上三五十人的精锐斥候。”
祖大寿听完,眉头微微皱起。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开口:
“淳儿,你这阵势,怎么跟戚少保的练法不一样?”
祖泽淳看著他,没急著解释。
祖大寿继续道:
“当年戚继光的步兵队,藤牌手、狼筅手、钂鈀手、火銃手,层层叠叠,互相掩护。藤牌手拿盾砍刀,护在阵前;狼筅手用大竹枝挡敌;钂鈀手又能放火箭又能格挡;火銃手在后头放枪。”
他顿了顿,看著儿子:
“你这可好,火銃手一千二,长矛手四五百,中间空了一大截——没有藤牌手挡箭,没有狼筅手护著侧翼,人家骑兵衝上来,你扛得住?”
祖泽淳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
“爹,您说的这些,儿子都读过。只是……儿子手里正在鼓捣一种新式的火銃,和咱们用的鸟銃不是一回事。”
祖大寿眉头一动:“新式火銃?”
祖泽淳点头:
“这种新銃,不用火绳,用燧石打火,所以颳风下雨也不怕。儿子从澳门那边弄来了样枪,又找了几个登州出来的老匠人在仿製。等练成了,装填速度能比鸟銃快上一倍。”
祖大寿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打了半辈子仗,自然知道“装填快一倍”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火銃手不再是放一轮就退回去装填的辅助,而能成为战场上的主力。
“当真?”
祖泽淳点头:“儿子不敢欺瞒父亲。只是这事还在试製阶段,等成了,再跟您细说。今天时间紧,咱们先把人的事儿定下来。”
祖大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他看著儿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
“好,你有数就行。说吧,需要什么人?”
祖泽淳道:
“咱们那七千降兵里,不是有一两千火器兵吗?这批兵现在谁带著?战力如何?”
祖大寿道:
“火器兵还剩下一千七八,如今都在前线,归你二叔祖大弼统一管著。不过真正带他们的人,是爹认的一个义子。”
祖泽淳一愣:“爹的义子?”
第四十章 父子密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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