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张行成送这份帛书,当然不完全是请示,而是通气。
在这长安城的官场大泥潭里,两人早在那场涇阳渡口的风波中就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上次的约定,李閒是实打实承了张行成的情,如今崔家的事儿还没个彻底的首尾,互市这盘大棋怎么著也得让这位雍州別驾心里有个底。
张行成是雍州別驾,名义上管著长安城的民政。西市那些风言风语,他管不管得了?自然是管得了,但他那老狐狸的性子,绝不会在没好处的时候主动去蹚这浑水。
李閒这份帛书递过去,其实是在挑明:互市筹备监这边出了新规矩,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您老人家是打算在旁边扇风,还是等火烧旺了过来取暖,得有个准话。
张行成看完了,自然会琢磨其中的利害。琢磨完了,要么装没看见,要么觉得这事有搞头,在雍州府的层面帮他推一把。这是他作为政治投机者的决断。
差役领命去了。
李閒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日头升到正午,影子缩在脚底下。
院门口,那十几个小商贩还没散。他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阴凉处。其中一个卖粗陶的老头,头顶一块灰不拉嘰的汗巾,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汗,手里攥著一份投標文书,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递进来。
李閒冲他招了招手。
老头迟疑了一下,站起来,踩了踩麻鞋上的土,小步跑过来。
“您报的什么?”
“回大人,粗陶盆,二百个,三十文一个。”老头把文书递上来,两只手一直在抖,“小人的窑在长安城南,自家烧的。不值什么钱,但结实。”
李閒翻了翻文书,字歪歪扭扭,保人那一栏写著“布行刘老四”和“染坊赵掌柜”,下面的手印按得红彤彤的。
“保人齐了?”
“齐了齐了,昨晚挨家挨户求的。赵掌柜他婆娘嫌晦气,差点没拿扫帚把小人赶出去。”
李閒没笑。他把文书合上,递给身后的录事。
“收了。”
老头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李閒已经转身进了堂。
录事跟在后面,压著声音问了一句:“李监丞,二百个粗陶盆……互市那边用得上吗?”
“用不用得上是以后的事。”李閒头也不回,“现在的事是,门口得有人排著。”
录事不吱声了。
下午申时,赵武从西市转了一圈回来。
“门口公示栏前围了不少人看,西市的几个大商號都派了伙计来抄。崔敬之没来,但他的一个隨从,就是昨天跟他进堂的那个,在门口杵了小半个时辰,把新规矩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上了一辆没掛牌子的马车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
“东市方向。”
东市。崔家在东市有铺面,不止一家。往东市走,说明崔敬之要召集各房的人商量。
鱼咬鉤了。
李閒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站起来,从公案底下翻出一叠空白文书和將作监的质检印鑑,用油纸包好,外面扎上麻绳。
“赵武,你明天一早出城,走南门。”
他把油纸包和一份写了地名的纸条递过去。
“这几处铁坊的位置在上头標著。到了地方亮將作监的印鑑,报交市筹备监的名號。铁器按八折收购,货到长安付现钱。签的是预订契书,不是正式採买,这个分寸你拎得清。”
赵武接过东西,目光在纸条上的地名扫了一遍。凤翔、陇州、岐州。最远的来回少说十天。
“驛马不是停了吗?怎么赶得及?”
李閒拍了拍他的肩膀。
“驛马系统停了。但骡马行没停,脚夫没停。凤翔到长安的商路上每天跑著几百辆空车。跟那帮拉脚的车把式喝碗酒,搭辆顺风车,比驛马慢不了多少。”
他顿了顿。
“世家堵得了驾部的公文,堵不了官道上的车辙印。遇上盘问,你就是个替长安酒楼採买铁锅的伙计。”
赵武揣好东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赵武一走,长兴坊的院子里就只剩他一个人。王铁带著阿贵躲在再来馆盯著胡人的动向,陈宫收到信去接应萧瑀。他现在身边连个能提刀的人都没有。
李閒把短刀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別在腰后,外袍遮住。
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习惯了这种孤注一掷的感觉,在现代他是个为了kpi拼命的社畜,在大唐他是个为了活命拼命的赌徒,本质上没什么区別。
天黑之后,崇仁坊那边果然来了人。
是张行成府上的幕僚,姓崔,是清河崔氏旁支的远房,跟李閒打过几次照面。崔幕僚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提著一只食盒,说是“別驾让送来的,给监丞补补身子”。
食盒里是两只炙羊腿、一壶新丰酒。
崔幕僚把东西放下,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递过来。
“別驾说,监丞的帛书他看过了。雍州府这边,只要不违律,他不会拦著。但有一条……”
李閒接过信,没急著拆。
“別驾说,规矩是您互市监擬的,跟雍州府没关係。您想怎么定都行,但雍州府不会替您背书。”
李閒笑了。
张行成这是典型的“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不拦你,但出了事別找我”。这位別驾大人,打了一辈子太极拳,火候早已炉火纯青。
他不拒绝,是因为他知道李閒背后有皇帝,拒绝了就等於断了和圣人之间的默契,也断了和李閒这份共过生死的香火情。
所以他说“不会拦著”,又把“不会背书”点透。
要的就是这个。
李閒需要的从来不是张行成的背书,他需要的是在大势將成之前,雍州府能保持沉默。
只要张行成不跳出来说他违规,他就能拿著李世民给的那枚牙牌,在这长安城里横衝直撞。
送走来人,李閒重新坐回公案后,翻开下一份投標文书。麻绳、木器、粗盐。量不大,但有就比没有强。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帛书边角翘起来。
麻绳、木器、粗盐。这些东西虽然琐碎,量也不大,但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一个想在大世家垄断下活命的小商户。
他伸手压住,目光落在那条硃砂写的条文上。
“首年优先供货权。首年关税减半。”
没有上报。没有批文。没有任何朝廷的背书。
他正拿李世民的信任当筹码,跟整个长安城的世家对赌。
赌贏了,互市开张,万事好说。
赌输了……
李閒把帛书折好,塞进袖中。
不会输。
因为在这大唐,没人比他更懂什么叫绝境逢生,也没人比他更懂,那些卑微到泥土里的人,一旦看到了光,能爆发多大的力量。
第74章 小鱼儿也能翻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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