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公府后院的书房內,一缕自窗格透入的微光,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
“我想为马周,爭一爭这个位子。”
听到这个名字,萧瑀那只搭在紫檀木桌案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马周的《万言书》和那道破格提拔的中旨,早已传遍朝野。
他当然知道此人是天子新宠,是寒门里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他?”萧瑀的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怀疑,“一个门下省的从七品录事,连县丞都没干过,你让他去坐京畿首县的位置?崔氏、王氏那些盘踞在万年县的枝节,哪个不是百年的老根?隨便伸出一根,就能把他绊死。”
“萧公说得没错。”李閒不急不躁,反而点头,“若论资歷,论经验,马周確实不行。但正因为他是一张白纸,才最好用。”
“他不是没有根基,陛下的赏识,就是他最大的根基。”李閒身体微微前倾。
“至於资歷,贞观朝缺的是循规蹈矩的官吏吗?不,缺的是能替陛下啃硬骨头、敢把刀子捅进脓疮里的孤臣!陛下为何用我?为何用马周?不就是因为我们无牵无掛,无门无派么?”
李閒的语速加快,每个字都像钉子。
“万年县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懂得和光同尘、左右逢源的老官僚,而是一个敢掀桌子的人!”
“这太险了!”萧瑀断然道,“这是把马周往火坑里推!他若失败,不光自己粉身碎骨,更会打草惊蛇,让世家愈发警惕,日后清查將难上加难!”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李閒反问,“萧公,您在北线所见,还不够吗?我们按部就班,世家只会用更精妙的规矩把我们困死。唯有出奇兵,用一把他们意想不到的刀,直插心臟,才能让他们阵脚大乱!”
这番话,说得萧瑀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一路捧回长安,却只能以“流寇”之名下葬的忠魂。
他不得不承认,李閒把这朝堂的险恶看得太透了。
“此事,你不能出面。”萧瑀沉吟许久,终於开口,语气已然是在指点,“常何也不能。你们两个现在绑得太紧,目標太大。得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一个恰当的时机,把这个名字再次送到陛下的御案上。”
“谁?”
“魏徵。”萧瑀吐出两个字。
李閒一怔。
魏徵?
“魏玄成此人,刚直不假,但他更看重实干。马周的《万言书》他也看了,我听说他在政事堂上赞过一句『有管、商之才』。他与世家素来不睦,苦於没有抓手。若让他知道,他会动心的。”
萧瑀似乎早已盘算清楚。
“你只需想办法,让他相信马周能做好这件事,不必多言,剩下的,他自己会去做。”
李閒茅塞顿开,对著萧瑀深深一揖:“多谢相公指点。”
“先別谢我。”萧瑀摆了摆手,“你自己的事呢?互市监那个『权知』的差事,终究是临时的。你有什么打算?”
李閒苦笑一声:“下官也在为此事发愁。京官难做,处处掣肘。下官在想,若有机会,或许外放地方,离这旋涡远一些,更能做些实事。”
“外放?”萧瑀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你以为外放就轻鬆了?天真!地方上的水,比京城更深,更浑。没有通天的背景,没有过硬的手腕,一个外地官,不出三年,要么被地方豪强架空,要么同流合污。你这条命,在长安是赌,到了地方,更是拿命在填。”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带著一丝长辈的提点。
“不过,你有这份心,是好的。为政一方,最要紧的不是律法条文,而是人心。得民心者,才能站稳脚跟。你推行曲辕犁,让农夫跪地谢恩,这便是得了民心。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对君王如此,对臣子,亦是如此。”
李閒心中豁然开朗,躬身一揖。
“多谢萧公指点。”
萧瑀摆了摆手,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几棵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上,仿佛看到了北归路上那泥泞的山道和倒下的身影。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转身,眼神中带著一种决绝。
“我护不住萧锋,”他声音沙哑,“我老了,冲不动了。但我不能让他白死,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你重蹈他的覆辙。”
他走到书房一角,从一个上了锁的木匣中取出一份卷宗,递给李閒,隨即扬声唤道:“陈宫!”
门外传来应答声,片刻,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陈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王铁和赵武。
“这是陈宫、王铁、赵武三人的军籍和户籍文书。”
萧瑀看著他们,缓缓说道。
“从今日起,你们三个,不必再回我府中当差了。”
陈宫三人脸色一变,齐齐单膝跪地:“国公!”
“我不是要赶你们走。”萧瑀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李閒身上,“萧锋没了,你们三个,是我身边的旧人。跟著我这个老头子,整日守著府门,屈才了。”
他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声音里带著决断。
“往后,你们就跟著李閒。他的安危,就是你们的命。他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他若有差遣,便是我的差遣。”
陈宫猛地抬头,看向李閒,又看看萧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
陈宫沉默了,与王铁、赵武对视一眼,隨即三人转向李閒,整齐划一地抱拳,沉声道:
“我等,参见郎君!”
李閒心头巨震。
他知道这三个人的分量。
他们不是普通的护卫,他们是萧瑀的亲卫,是尸山血海里跟著萧瑀杀出来的过命交情。
萧瑀把他们交给自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庇护,这是一种託付,一种政治上的结盟。
他把自己的手和剑,都押在了李閒的身上。
“相公,这……这万万不可!”李閒想要推辞,这份人情,太重了。
“你不用多说。”萧瑀打断他,“我老了,打不动了。但我的剑,还能杀人。他们三个,就是我的剑。你比我更会用剑,也比我更需要剑。”
他走回窗前,重新看向那片被风雨摧残过的芭蕉叶,声音飘忽而坚定。
“替萧锋,也替那些死在矿洞里的冤魂,把债……一笔一笔地,都討回来。”
李閒看著跪在身前的三条铁骨錚錚的汉子,再看看窗边那个苍老而决绝的背影,终於不再言语。
他郑重地对著陈宫三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萧瑀,深深地、长长地揖了一礼。
这一揖,拜的是师长,是盟友,更是那份沉甸甸的、以命相托的信任。
离开萧府时,天已经彻底放晴,一道彩虹横跨在雨后的天际。
李閒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身后跟著三个沉默的身影。
他回头看了一眼气势恢宏的国公府邸,又抬头望了望那道彩虹。
牌局已经开始,他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漂亮亮。
他要让所有枉死者的血,都烧成一把火,把那些盘踞在大唐身上的毒疮烂肉,烧个乾乾净净。
“走吧,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92章 老臣赠剑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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