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发抖，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
    但柳淼淼还是照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擦他脸上的血。
    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柳淼淼的眼眶通红。
    她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死不了。”他嘟囔了一句，把目光移开，重新盯住那个被定在原地的尸守。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膝盖已经开始发软了。
    尸守的反抗太激烈了，无时无刻不在撞击著无尘之地的力场，他感觉自己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狂转，隨时可能蓝屏。
    “师兄……”路明非的声音在发抖，“我快撑不住了。”
    但楚子航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君焰仍旧在喷发，但温度已经不復初始那样盛烈，楚子航咬紧牙关，试图加大输出功率，喉咙里只挤出几声沙哑的气音。
    血统不够。
    不论他的父亲的血统有多强，他的母亲也终究只是个普通人。
    两者结合生下的他，受限於血统，君焰的强度还不够。
    尸守似乎感知到了压制力的减弱，猛地一拧蛇尾，身体向前躥了半米。
    路明非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力场剧烈震盪，他的膝盖终於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
    “路明非！”柳淼淼扶住他的肩膀，但她那点力气根本撑不住他。
    碎石硌进膝盖，疼得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
    草你妈的赖皮蛇，疼死老子了！
    他的双耳也渗出血来，血流如瀑，面目狰狞程度比之马桶切腹者藤原信之介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尘之地的大手再度镇压尸守。
    但我他妈的没有进攻能力啊！
    楚师兄你蓝条还够不够啊，我血条要掉光了！
    这样在心里怒吼著，路明非听见了风声。
    不是鬼屋隱藏音响里那种阴森的呜咽，是真正的、从旷野上席捲而来的风。
    呼啸著，咆哮著，像有什么东西在天空中张开了翅膀。
    然后他看见了夏弥。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零的力场，悬浮在他的身侧，双马尾的皮筋崩开，长发漫捲如云。
    路明非仰起头，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只能眯著眼睛看她。
    她的眼瞳清澈光润，像被水洗过的琉璃，但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跳动。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直到她的整双眼睛都被金色吞没。
    黄金瞳。
    路明非知道她很美，却不知道她这么美。
    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后的漂亮，是某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属於人间的美。
    这一刻她的美丽让人忍不住要去遮眼，好像是畏惧那容光射入自己的心。
    “言灵·风王之瞳。”她轻声说。
    然后她开始吟唱。
    那是路明非从未听过的语言，比楚子航吟诵的龙文更古老、更悠扬，像是风本身在说话。
    她抬起手，掌心朝上。
    风在她周围旋转，把碎石和灰尘卷开，她站在风眼里，像天使唱著圣歌降临。
    楚子航的君焰还在燃烧，火焰被风卷进去，瞬间被撕碎、重组、放大。
    “君焰”的高热被她全数吸走，掀起了一场小型的烈焰风暴。
    各种碎片在其中飞舞，烧焦的木板、熔化的塑料、碎裂的钢筋......火焰的狂流和磅礴的氧气混合，灼目之光，是足以焚城的烈焰！
    光与火的龙捲从夏弥伸出的掌心中吐出。
    两个言灵实现了完美叠加。
    “师妹啊......你来罩著我吧。”路明非喃喃地说，嘴里进了血还咂巴两下。
    今天是混血种大乱斗吗？又是风又是火的，这么大的动静......看来这头条不上是不行了，他得儘快调整好状態，用最饱满的精神状態迎接闪光灯，等他对著镜头髮表言论的时候，他一定要第一时间抱著师妹的大腿表忠心！
    抢在所有人之前！到那时候，老母猪不光能上树，还能在风口上飞天！
    火龙捲像锥子一样钻在尸守的双眼和背上，高热高压同时作用，效果远超一般的凝固汽油弹，简直就是高功率的雷射发生器！
    尸守的颅骨和脊背被火龙捲钻出了缺口，高热进入脑颅和脊髓的深处，迅速摧毁了尸守的一切运动能力。
    由於尸守的声带早已在漫长的歷史中腐烂殆尽，无法发声，它只好做出了一个仰天嘶吼的姿態，像是在表达其原始的痛苦和哀嚎。
    那条蛇尾最后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瘫软下来。
    尸守“死”了。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夏弥从空中落下来，她的长髮慢慢垂落，披散在肩上，黄金瞳已经褪去，又变回了那双清澈的黑眼睛。
    她走到路明非面前，蹲下来，歪著头看他。
    ......
    监控室里，黄毛工作人员把脚翘在操作台上，饶有兴趣地看著屏幕。
    画面定格在夏弥悬浮半空的那个瞬间，长发漫捲，金瞳如炬。
    “嘖嘖嘖，”他砸了咂嘴，“大地与山之王反而用风系言灵，这不欲盖弥彰嘛。”
    他的声音变了。
    不是之前那个流里流气的青年音，而是慵懒浅笑的御姐音。
    他，不，是她从宽厚的沙发座上坐起来，双手抓住员工服的领口，往两边一扯，拉链滑开，整件衣服像蛇蜕一样从身上剥落。
    她的身体柔韧得不可思议，肩胛骨收拢，腰肢扭转，像一只从茧里钻出来的蝴蝶。
    短短几秒，那件土里土气的黄色员工服就被她扔在一边。
    她站起来，舒展了一下让人血脉僨张的身体，让人气愤这么好的肉体竟然藏在那样普通的员工服里！
    暴殄天物！
    她打开拍立得旁边的行李箱，像寄居蟹缩进海螺壳那样穿上了黑色的皮衣皮裤，系上一双三英寸高跟的红色绑带凉鞋，真是潮到爆。
    她伸手从脸上揭下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酒德麻衣。
    “薯片，你那边怎么样了？”她对著耳麦说。
    耳麦里传来咔嚓咔嚓嚼薯片的声音，然后是苏恩曦含混不清的声音：“收尾的人已经出发了，十五分钟到。警察那边打了招呼，会按『煤气爆炸』处理。”
    “煤气爆炸？”酒德麻衣挑了挑眉，“这爆炸现场得炸掉多少罐煤气啊？”
    “给老百姓一个交代就够了。”苏恩曦满不在乎道。
    酒德麻衣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著雨腥味，天又要下雨了。
    “那尸守的尸体怎么办？”酒德麻衣问道，“那东西可不是什么民间迷信的『美女蛇』。”
    “三无会处理，”苏恩曦说，“她从高天原带出来的东西，她自己负责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