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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咖啡

    赵宇被逮捕的消息,沈牧之是在新闻上看到的。那天他在法学院上完课,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本地新闻的头条推送:“咖啡厅投毒案告破,嫌疑人已被刑拘。”他点开看了一眼。死者叫林薇,二十六岁。嫌疑人叫赵宇,二十七岁,是死者的前男友。两人分手两周后,赵宇约林薇在市中心一家咖啡厅见面。监控显示,林薇起身去洗手间期间,赵宇曾靠近她的座位。林薇回来后喝了咖啡,几分钟后倒地身亡。死因是氰化物中毒。
    沈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烫的。他放下杯子,又看了一眼那条新闻。评论区已经炸了。有人说“杀人偿命”,有人说“渣男不得好死”,有人贴出了赵宇的照片。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戴眼镜,看起来不像杀人犯。但沈牧之见过太多不像杀人犯的杀人犯。他把手机锁屏,拿起教案,走出办公室。他不是检察官,不是警察,不是法官。他是老师。这案子跟他没关係。
    第二天,赵宇的母亲找到了他。
    她站在法学院的门口,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髮花白,眼睛红肿。她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个苹果。她看到沈牧之从楼里出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她没有哭,只是嘴唇在抖。
    “沈律师?”
    沈牧之看著她。“您是?”
    “赵宇的妈妈。我儿子被冤枉了。他不可能杀人。您帮帮他。”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赵宇的案件,我已经在新闻上看到了。检方有证据。监控、搜索记录、购买记录、简讯。这些证据,您知道吗?”
    “我知道。但那些都不能说明他杀了人。他没杀。他不会杀人。他是学计算机的,他搜氰化物是为了写游戏。他买氰化物——他买了,但他没收到。快递丟了。他没有毒药。他怎么杀人?”
    沈牧之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绝望的光。绝望的人不会说谎。
    “赵宇的案子,已经有律师了吗?”
    “有。法院指派的。但那个律师说证据確凿,建议认罪。我儿子不认。他没杀人,凭什么认罪?”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想接。他是不確定。这个案子看起来证据確凿,媒体已经定了性,舆论已经判了刑。接了这个案子,他会被骂。辩护律师,永远是站在公眾对立面的那个人。但他不在乎被骂。他在乎的是——这个案子有没有辩护空间。
    “赵宇的案件,卷宗我能看看吗?”
    赵宇的母亲从塑胶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牧之。“复印件。我托人弄出来的。”
    沈牧之接过去,没有当场打开。他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看了一眼赵宇的母亲。
    “我看了卷宗,再给您答覆。”
    “好。我等您。”
    赵宇的母亲转过身,走了。她走得很慢,背有些驼。沈牧之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然后他转身,走进法学院,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把信封放在桌上,拆开。卷宗不厚,几十页纸。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监控录像的文字描述、搜索记录的截图、购买记录的列印件、简讯內容的复印件、尸检报告、现场勘查笔录。
    他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检方的证据链看起来很完整。监控显示赵宇有机会投毒。搜索记录显示他查询过氰化物的购买渠道。购买记录显示他確实下单了。简讯显示他有威胁的意图。指纹显示他碰过那个杯子。看起来像铁案。但沈牧之注意到几个细节。监控录像的描述中,有一行小字:“监控时间与標准时间可能存在误差,约2-3秒。”两秒。两秒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如果赵宇靠近林薇座位的时候,林薇还没有离开呢?如果他是去帮她拉椅子呢?如果他只是路过呢?两秒的误差,足以让整个时间线重新排列。
    搜索记录的描述中,有一个他没有忽略的词:“远程访问日誌缺失。”赵宇的电脑是联网的,但他声称自己被黑客攻击过。检方没有找到远程控制的证据,但也没有排除这种可能性。缺失的日誌,不能证明没有,只能证明没有找到。
    购买记录的描述中,有一条备註:“该订单的发货状態为『已发货』,但无签收记录。快递公司確认包裹在运输途中丟失。”赵宇没有收到毒药。他没有毒药,他怎么投毒?检方会说他把毒药藏起来了。但藏在哪里?他们搜了他的家、办公室、车,什么都没有。
    简讯的內容是:“你会后悔的。”不是“我要杀了你”,不是“你死定了”,是“你会后悔的”。后悔分手,后悔吵架,后悔今天见面。这句话可以有十几种解释。
    沈牧之睁开眼睛。他不是相信赵宇无罪。他是不相信检方的证据足以定罪。证据链有裂痕。不是大裂痕,是几条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痕。但裂痕就是裂痕。
    他拿起手机,拨了卷宗上赵宇母亲留的號码。
    “赵宇的案子,我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赵宇母亲的声音,带著哭腔,但没有哭出声。“谢谢您,沈律师。谢谢您。”
    “不用谢。我只是接了这个案子。能不能贏,我不敢保证。”
    “您肯接,我们就放心了。”
    沈牧之掛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法学院的操场,几个学生在踢球。阳光很好,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他要去见赵宇。看守所在城北,开车要四十分钟。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了法学院的大门。他没有听音乐,没有开广播。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卷宗。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他要把它们全部记住。
    到了看守所,他办了手续,走进会见室。赵宇已经在里面等著了。他穿著一件蓝色的號服,头髮剃了,脸很白,眼睛很红。看到沈牧之,他站起来。
    “沈律师。”
    “坐。”
    赵宇坐下来。沈牧之坐在他对面,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赵宇,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
    “好。”
    “林薇的咖啡,是你下的毒吗?”
    “不是。”
    “你见过那个毒药吗?”
    “没有。我买了,但没收到。”
    “你为什么要买?”
    赵宇低下头。“我在开发一个推理游戏。需要了解各种毒药的特性。氰化物是经典毒药,我想买一点来做研究。但我买了之后,就后悔了。我想取消订单,但已经发货了。后来快递丟了,我就没再管。”
    “你在电脑上搜索过氰化物的购买渠道?”
    “搜过。但我没有买。我是搜著玩的。后来看到那个网站,好奇点进去,才下的单。”
    “你知道你的电脑可能被黑客攻击吗?”
    赵宇抬起头。“知道。我的电脑中过病毒。我重装过系统,但不知道有没有彻底清除。”
    “你报警了吗?”
    “没有。我没有证据。我只是怀疑。”
    沈牧之看著他。赵宇的眼睛很亮,不像在说谎。但沈牧之不需要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他只需要证据。
    “赵宇,你约林薇那天,为什么要靠近她的座位?”
    “她的椅子靠桌子太近了,她起身的时候蹭了一下。她去了洗手间,我帮她拉了一下椅子。然后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你碰过她的杯子吗?”
    “没有。我碰的是椅子。但之前见面的时候,我碰过她的杯子。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是我的杯子。后来她的杯子和我的杯子放在一起,也许警察搞混了。”
    沈牧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句话。他没有写“他说的是真的”,他写的是“需要核实椅子位置、杯子混淆的可能性”。
    “赵宇,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赵宇沉默了一会儿。“沈律师,我没有杀人。我知道你不一定信我。但我没有杀人。”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证据。”
    赵宇点了点头。沈牧之站起来,收起笔记本。
    “我会尽力。但你要做好准备。这个案子,舆论对我们很不利。检方会全力以赴。我们可能贏,也可能输。”
    “我知道。但我不会认罪。”
    沈牧之看著他。“那就好。”
    他走出会见室,穿过走廊,出了看守所。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刚才记下的几行字。椅子位置。杯子混淆。快递丟失。远程访问日誌缺失。时间戳误差。这些都是裂痕。他要把这些裂痕一个一个地撕开。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事务所。他没有去法学院,没有去档案室。他去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牧之联合”。方诚死后,他把事务所关了,只留了一间办公室。平时用来接待客户,偶尔自己用。他已经半年没有在这里办公了。桌上落了一层灰。他拿起抹布,擦乾净,坐下来。
    他打开卷宗,从头开始。他要做一件他做了无数次的事——把检方的证据链拆开,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质疑。不是推翻,是质疑。质疑就足够了。只要陪审团相信存在“合理怀疑”,赵宇就能无罪。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问题:“监控录像的时间戳误差2-3秒。如果误差是3秒,赵宇靠近座位的时候,林薇是否还在座位上?”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市中心的车流,喇叭声、引擎声混成一片。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郑检,我是沈牧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沈律师。有事?”
    “赵宇的案子,我接了。”
    郑远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你总是挑难啃的骨头。”
    “不是难啃。是有裂痕。”
    “你觉得有裂痕?”
    “我觉得有。”
    郑远沉默了一会儿。“那法庭上见。”
    “法庭上见。”
    沈牧之掛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他不知道赵宇有没有杀人。他不需要知道。他的工作不是判断真相,是捍卫程序。检方有证据,他质疑证据。检方有证人,他交叉询问。检方有推理,他构建另一种可能。这不是正义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就是法治。
    他转过身,坐回桌前。翻开卷宗,继续看。他要看一百遍,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沈牧之没有抬头。他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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