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姐，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打过工，在餐馆端过盘子，在快递站分过拣。我知道打工是什么感觉——累，但不敢说累，怕被老板骂；饿，但不敢吃好的，怕月底没钱交房租。”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所以当我当了老板之后，我就跟自己说，我的员工，不能过那种日子。他们跟著我干，我就得让他们吃饱穿暖，住得安心，这是底线。”
    许秋怡看著他，眼眶有些发红。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了。”陈思抬起头，打断了正在热切交流的大伙儿。
    包间当中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陈思，等著他继续说。
    “关於加班的问题，”陈思看了一眼顶著熊猫眼的赵磊，“赵磊。”
    赵磊正在夹一块红烧肉，听到老板叫自己的名字，筷子停在半空，连忙放下，有些紧张地站起来。
    “陈总，是不是伺服器有什么问题？我现在……”
    “坐。”陈思走到他身边，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座位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著这一幕，不知道老板要说什么。
    陈思没有急著开口，而是先拿起饮料，给赵磊倒了一杯橙汁。
    赵磊受宠若惊地双手捧著杯子，眼神里全是惶恐。
    “赵磊，我问你个事儿。”陈思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一样放鬆。
    “您问。”
    “你上周睡了几个晚上在公司？”
    赵磊有些意外，没想到是这个问题。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三四个吧，我有点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陈思笑了笑，“那你告诉我，你上次好好吃一顿饭是什么时候？”
    赵磊张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上次休息一天，不碰电脑，不想伺服器，不想代码，是什么时候？”
    “陈总，我没事，”赵磊低下头，低声说，“年轻，还扛得住。”
    “扛得住？”陈思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扛得住，你身体扛得住吗？胃扛得住吗？眼睛扛得住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他昨晚来公司拿东西时拍的，照片上的赵磊趴在工位上睡著了，面前摊著吃了一半的麵包和一盒已经凉透的牛奶，屏幕上的日誌还在跑。
    赵磊看到那张照片，脸一下子红了。
    包间里有人没忍住笑了出声，但很快又觉得不合適，安静下来。
    “陈总，那是我自己愿意的。”赵磊的声音有些嘶哑，“《征途》要上线了，我怕出问题。您对我们这么好，我要是连这点活都干不好，我良心过不去。我自愿加班的，真的，没人逼我。”
    陈思闻言，嘆了口气。
    “赵磊，你听我说几句话。”他的语气软下来。
    “你自愿加班，这说明你把公司的事当成自己的事，这种责任心，比什么能力都珍贵。但我不能因为你自愿，就觉得理所当然。”
    赵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另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把自己熬垮了，谁来写代码？谁来盯伺服器？你倒下了，我花多少钱都请不回来一个赵磊。你知道在我心里，你比那些伺服器值钱多少倍吗？”
    赵磊的嘴唇颤了颤，没说出话。
    “最后——”陈思转向在座的每一个人，“不只是赵磊，在座的所有人，从今天开始，我不允许任何人把加班当成常態。项目急，偶尔加一两天可以，但像赵磊这样一周睡三四天公司，那是绝对不行的。”
    “伺服器出了bug可以修，但身体出了问题，那可是后悔都来不及的。”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有人低下头，有人已经红了眼眶。
    在现在这个人人在卷，宣传狼性文化的时代，竟然有这么一位老板逆流而上，认为员工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这怎能不让人感动？
    “从下周开始，技术团队扩招。”陈思说，“你给我列个名单，要多少人你说了算。以后你们可以三班倒，而不是天天加班。人歇活儿不歇，伺服器24小时有人盯，但每个人每天工作不超过八小时。这事儿能不能办到？”
    赵磊捧著陈思给他倒的果汁，手在微微发抖。
    “陈总，扩招的话，人力成本……”
    “成本的事不用你操心。”陈思打断他，“你就告诉我，给你足够的人，你能不能把团队管好，让大家不加班也能把活儿干明白？”
    赵磊猛地站起来。
    “能！陈总，我能！”
    “好。”陈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去坐下，“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赵磊坐下来，端起那杯果汁一饮而尽。
    ……
    五月三十號，周四。
    距离《征途》公测只剩最后两天。
    漩涡网络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推进——网吧签约破千家，预约人数直衝二十五万，平台內小游戏弹窗引流全开，技术团队通宵压测伺服器，所有人都在等著六月一號的爆发。
    陈思坐在办公室里，刚看完赵磊发来的最终压力测试报告，手机突然疯狂震动。
    是许秋怡，语气罕见地急促。
    “小思，出事了。”
    陈思皱起眉头：“怎么了？”
    “就是你之前那个房东，她去本地自媒体爆料了。”许秋怡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拍了视频，说你是老板，开公司有钱有势，租她房子故意损坏不赔偿，还带二十多个人上门威胁她一个老太太。”
    陈思简直被气笑了。
    “她胡说八道什么？”
    “不止胡说。”许秋怡语速飞快，“她找的是专做本地民生八卦的號，標题特別刺眼——《大学生老板囂张跋扈，带人群殴老人，拒赔千元押金》，视频已经在京州本地传开了，现在正在往全网发酵。”
    陈思立刻打开音符、微博、本地论坛。
    最顶上那条热搜词条刺眼得很：
    #漩涡网络老板陈思霸凌老人
    #大学生创业道德败坏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刘婆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