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浦夜市,秋风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开心大排档的捲帘门外,掛上了一块很不显眼的小木牌。
上面用粉笔端端正正地写著几行字。
【如果您在上海遇到了困难,没钱吃饭。请进店小声告诉服务员,来一份“a套餐”。吃完直接走,不用客气。只希望您以后有了能力,也能在这个城市里,拉別人一把。】
这块牌子刚掛出去的时候,店里的伙计们还觉得陈有云是心血来潮。
但这几天下来,还真有几个低著头、涨红了脸走进来的客人。
有扛著蛇皮袋在火车站走散了的农民工,也有拾荒到半夜饿得直打哆嗦的孤老头。
陈有云定下的“a套餐”,不是什么残羹冷炙,而是一大碗用高汤和碎海鲜熬得浓稠的海鲜粥,配上一碟下饭的咸菜肉丝,外加两个白面馒头。
能填饱肚子,也能暖和身子。
来吃“a套餐”的人,大多吃得极快,吃完连头都不敢抬,胡乱拿袖子抹抹嘴,小声说句谢谢,就匆匆钻进夜色里。
这种小心翼翼护著尊严的窘迫,让阿成和苏婷他们看了,心里都怪不是滋味的。
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到了第四天晚上十点多,大排档刚过了一波饭口高峰。
门外晃晃悠悠走进来三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
领头的染著一头刺眼的黄毛,后面跟著两个红毛和绿毛。
三人穿著那种二三十块钱的劣质紧身牛仔裤,脖子上掛著掉色的假金炼子,脚下踩著人字拖,经典的街头盲流打扮。
这三人大喇喇地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前坐下,黄毛把脚往凳子上一踩,拿筷子敲著碗边缘,吊儿郎当地喊:“服务员!来三份那个什么……a套餐!搞快点,饿死老子了!”
正在擦桌子的阿良,眉头一下子就立起来了。
这三个小瘪三,已经是连续第四天来蹭饭了!
头一天来的时候,阿良看他们年纪轻轻、手脚健全的,心里就犯嘀咕,但碍於陈有云定下的规矩,还是让后厨上了三份粥。结果这帮小兔崽子不仅吃得呼嚕震天响,吃完了还嫌没肉,走的时候顺走了桌上的半瓶免费辣椒酱。
“妈的,要饭要到老子头上了?”阿良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重重一摔,擼起袖子就要过去。
“良哥,你干嘛去?”阿成赶紧一把拉住他胳膊。
“我去把这三个孙子的腿打断!云哥好心办慈善,是给那些真吃不上饭的苦命人准备的,不是给这帮有手有脚的废物当长期饭票的!天天来蹭,真把咱们排档当救济站了?!”阿良气得眼珠子都瞪圆了。
“吵吵什么呢?”
后厨的门帘被掀开,陈有云端著一个大不锈钢盆走了出来。
他看了看满脸怒气的阿良,又顺著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角落里那三个正拍桌子催饭的黄毛。
“云哥!你今天別拦我,这仨小逼崽子我都盯他们四天了!”阿良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一看就是在网吧混日子的盲流,兜里没钱上网了就跑咱们这儿来填肚子。这种人你越惯著,他越蹬鼻子上脸!我今天非得把他们轰出去,牌子上的规矩不能让这种垃圾给糟蹋了!”
陈有云放下手里的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色很平静。
他看著阿良,语气不急不躁:“良哥,你以前在街上混的时候,兜里要是还能掏出买包烟的钱,你好意思拉下脸,连著四天跑去同一家饭店,当著那么多人的面,大声喊著要一份不要钱的要饭餐吗?”
阿良愣住了。
街头的混子,最看重就是一个“面子”。
没钱可以去借、去抢,哪怕去偷,但绝对不会连续几天厚著脸皮去要饭,那在道上是抬不起头的,会被人笑话一辈子。
“只要是因为一口吃的,愿意天天拉下脸皮坐在这儿的人,没必要去管。因为他是真的饿急眼了。”
陈有云拍了拍阿良的肩膀,声音里透著股通透:“做善事,不能有道德洁癖。既然掛了那块牌子,这些贪小便宜的、厚脸皮的,同样也是我们做慈善的成本之一。別去扒人家的底裤,这几碗粥,咱们大排档请得起。”
阿良张了张嘴,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憋屈,但陈有云的话確实戳到了点子上。
他嘆了口气,愤愤地转头衝著后厨喊了一声:“子豪!盛三碗a套餐,给那桌端过去!”
三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和馒头端上桌。
黄毛三人跟饿死鬼投胎一样,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粥烫得直吸溜也不捨得停下。
陈有云没回后厨,他顺手从凉菜柜里端了一小盘油炸花生米,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哐”的一声放在了他们桌子上。
黄毛嚇了一跳,抬头一看是老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强装镇定地梗著脖子嚷嚷:“干、干嘛?你们牌子上写了不要钱的,可別想讹人啊!”
“不讹你,看你们光喝粥没味道,送个下酒菜。”陈有云拉开椅子,直接在黄毛对面坐了下来。
他不说话,就这么平静地盯著这三个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
被一个气场这么足的大男人盯著,黄毛嘴里的馒头有点咽不下去了。
他尷尬地嚼了两口,咕咚一声咽下去,硬著头皮问:“老板,你到底想说啥?”
“安徽来的?”陈有云听出了他的口音。
黄毛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阜阳的。”
“来上海多久了?”
“……一个半月。”旁边那个一直没敢抬头的红毛小声接了一句。
“被黑中介坑了吧?”陈有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语气篤定。
这句话一出来,黄毛三个人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就像是被人一针见血地戳中了最难堪的软肋,黄毛那张故作凶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眶竟然不爭气地泛起了红。
果然。2008年,大批农村青年涌入长三角打工,火车站附近全是打著高薪旗號的黑中介。
交了报名费和押金,把人往黑工厂一塞,干了半个月以各种理由开除,一分钱工钱都拿不到,这是最常见的套路。
“老板……我们真不是故意来占你便宜的……”黄毛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从老家带出来的钱,都被松江那边的一个中介骗光了。身份证被扣了,租不起房,这几天晚上我们都在网吧椅子上靠著睡……不敢跟家里人说,怕我爹骂我没出息……”
“装得流里流气的,是怕在街上被人欺负吧?”陈有云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清明。
黄毛咬著嘴唇不说话。
哪有什么天生的坏种,不过是一群被生活毒打后,用张牙舞爪来掩饰脆弱的迷茫青年罢了。
“行了,我知道了。”
陈有云站起身,把菸头摁灭在菸灰缸里,语气恢復了老板的威严。
“我这里的粥,你们可以吃一天,吃一个星期,但能吃一辈子吗?大小伙子有手有脚,靠施捨活命,算什么站著撒尿的爷们儿?”
黄毛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羞愧,也有一丝茫然:“可是老板……我们没有身份证,正规厂子进不去,连工地都不要我们……”
陈有云看著他:“想干活赚钱?”
“想!只要能吃饱饭,哪怕去搬砖掏大粪都行!”黄毛站了起来,旁边的红毛和绿毛也赶紧跟著站了起来。
“明天早上,去隔壁街那家理髮店,把你们头上这堆红黄绿的杂草给我剃了。脖子上的狗链子也摘了,去澡堂子洗个乾净澡。”
陈有云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桌子上:“拿著这钱,明天去闸北物流园,找一家叫顺发的託运站。找他们王站长,就说是开心大排档的陈老板让你们去扛大包的。那是出苦力的活,按件计费,一天能挣个七八十,结现钱。干不干得了,看你们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黄毛看著桌上的那两百块钱,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他在上海飘了一个半月,见够了冷眼、挨够了骗。
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大排档老板,不仅没把他们当叫花子打出去,还给他们指了一条活路。
“老板……”黄毛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后退半步,带著另外两个人,极其认真地衝著陈有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陈哥!这钱算我们借您的!等发了工钱,我肯定还!”
黄毛抓起桌上的钱,没再多留一秒,带著兄弟快步走出了大排档。
那一刻,他们脚下的人字拖踩在地上,似乎都多了几分脚踏实地的力量。
一直站在后厨门口看著这一幕的阿良,沉默了半晌,默默地走回灶台前,用抹布使劲擦了擦台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云哥真是菩萨心肠……”
……
日历一页一页地翻过。
空气里的桂花香越来越浓。
一年一度的中秋节,马上就要到了。
这天下午,排档还在备菜,陈有云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一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陈有云那张平时严肃的脸上,立刻化开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喂,心瑶啊。下课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充满青春活力的女孩声音:“哥!我明天下午的高铁回上海!中秋假放三天呢!我都快想死你做的菜啦!我们学校食堂的饭简直不是人吃的。”
打电话的正是陈心瑶。
“行,明天下午我去虹桥站接你。”陈有云笑著说,“想吃什么?哥提前给你去水產市场进货。”
“我想吃大闸蟹!还有……中秋节嘛,当然要吃月饼啦!不过外面卖的那些五仁的、莲蓉的太腻了,吃半块就糊嗓子,我想吃点新鲜的。”
陈心瑶在电话那头撒著娇。
隨著日子一天天变好,陈心瑶的心態已经变得像个正常大学女生一样了。
“好,包在哥身上。”
第六十六章 A套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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