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老弄堂，像是这座大都市背后的褶皱。
    狭窄的弄堂里，头顶上拉满了错综复杂的电线和晾衣绳，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著水。
    空气中混合著生煎馒头的油味，还有不知谁家熬中药的药味。
    陈有云按著李卫给的地址，在迷宫一样的弄堂里绕了足足半个小时。
    终於在一个死胡同的尽头，停在了一扇斑驳的黑漆木门前。
    木门半掩著，没有门牌號。
    陈有云刚想抬手敲门，却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极其奇异的声响。
    “嚓……嚓……”
    那是一种摩擦声，伴隨著骨肉剥离特有的黏腻感。
    陈有云透过门缝往里看去，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老头穿著一件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脚上趿拉著一双塑料拖鞋。
    他的左眼灰濛濛的，显然已经瞎了，右眼则半眯著。
    这应该就是李卫口中的“鲁瞎子”。
    老头面前放著一块厚重的柳木砧板，上面摆著一大块带著肋骨的牛腩排。
    而他手里拿著一把菜刀。
    那把菜刀在他手里，就像是长了眼睛的泥鰍。
    刀尖极其精准地顺著牛骨和筋膜的缝隙滑进去，手腕只是轻轻一抖、一別。
    “嘶啦——”
    一块完整的牛腩肉就顺著骨头剥落下来，切面平滑，连一丝多余的肉丝都没掛在骨头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就像是传说中的“庖丁解牛”。
    陈有云站在门外，看得连呼吸都放慢了。
    几分钟的功夫，整块牛腩排被剔得乾乾净净。
    骨是骨，肉是肉，筋膜被单独挑在一边。
    老头站起身，把那只瞎了的左眼转向木门的方向，沙哑著嗓子开了口：“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滚进来，別在门口挡光。”
    陈有云心里一惊，赶紧推开木门走进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鲁老先生。”
    老头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走到院子角落的一个煤球炉前。
    炉子上架著一口黑黝黝的铁锅，火烧得正旺。
    他把切成麻將块大小的牛腩扔进冷水里，焯水撇去浮沫，捞出沥乾。
    接著重新起锅烧油。
    陈有云安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老头从旁边的几个缺了口的瓷罐里抓出调料。
    先下红油豆瓣酱、干辣椒、花椒，在热油里爆出香味。
    陈有云抽了抽鼻子。
    紧接著，老头又抓了一小把冰糖，敲碎了炒出糖色。
    再下入焯好的牛肉块翻炒。
    牛肉在高温下收缩，表面裹上了一层晶莹剔透的红亮糖色。
    “刺啦——”
    半碗黄酒顺著锅边淋下，酒香混合著牛肉的油脂香瞬间升腾而起。
    老头又往锅里扔了两片老陈皮、几颗草果和八角，最后倒入一锅滚烫的开水。
    大火烧开后，他將整锅肉连汤带水全部转移到了旁边的一个粗砂锅里。
    然后盖上盖子，把煤球炉的底门关小，开始文火慢卤。
    先炒后卤，行云流水的动作，让陈有云看得入迷。
    做完这一切，老头这才转过身。
    在一张竹椅上坐下，拿起一块发黄的毛巾擦了擦手，用仅剩的右眼上下打量了陈有云一番。
    “李卫那小子让你来的吧？”
    陈有云连忙从兜里掏出李卫写的那张便签纸，双手递了过去：“是，李哥说您……”
    “拿走。”
    老头连手都没抬，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右眼翻了个白眼，透著毫不掩饰的厌烦：“老头子我早就洗手不干了。这十年里，提著茅台、中华，甚至拎著几十万现金来找我拜师学艺的酒楼大厨，没有五十也有三十。我全给轰出去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看你这手上的茧子，也是常年顛勺的。不管你是在哪家大酒楼当主厨，还是想学两手绝活去参加什么比赛出风头，我都没兴趣。”
    老头靠在竹椅上：“你们这些年轻人，心太浮，气太躁。学了两三年切菜就敢自称大厨。厨子的规矩和底线，早被你们这帮人丟进下水道了。”
    “別说是李卫那小子了，就是李卫他爷爷的面子我也不给。门在后面，自己走人吧。”
    一番话，劈头盖脸，没有留丝毫的情面。
    陈有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张便签纸。
    他没有动。
    他看著竹椅上那个乾瘪倔强的老头，把便签纸收回了兜里。
    “老先生教训得是。”陈有云语气平静，“现在的餐饮圈確实浮躁。但我来找您，不是为了求速成，也不是为了学怎么摆盘。我只想知道，一道菜到底该怎么做。”
    老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居然没被骂急眼？
    “叮铃铃铃铃——”
    就在这时，院子里一个生锈的老式双铃闹钟突然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老头耳朵一动，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收敛。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煤球炉前，用毛巾垫著手，掀开了砂锅的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霸道的香气，瞬间像炸弹一样在小院里炸开。
    那是混合了牛肉醇厚油脂和豆瓣酱的复合香味。
    光是闻上一口，陈有云嘴里的唾液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老头拿起一双长木筷，从翻滚的红汤里捞出一块牛腩，也不嫌烫。
    直接用手指捏了捏肉的软烂程度，然后放进嘴里囫圇嚼了两口。
    他那张古板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老头转身走到水井旁的一个木案板前，双手沾了点水。
    案板上早就醒发好了一团表面极其光滑的麵团。
    他也不看陈有云，双手握住麵团的两端，猛地在案板上一摔。
    “啪！”
    麵团在巨大的寸劲下瞬间拉长。
    老头双手在空中交错、摺叠、再拉伸。
    那只瞎了的左眼仿佛完全不影响他的判断，麵条在他手里就像是有生命的白龙，上下翻飞。
    不到一分钟，一团面块就变成了一把粗细极其均匀的拉麵。
    水开，下面。
    麵条在滚水里翻滚了三开，点水，捞出。
    极其利落地甩干水分，將麵条倒进两个青花粗瓷大碗里。
    隨后，老头拿起一个长柄大铁勺，从砂锅里舀出两大勺红亮滚烫的牛肉原汤，连带著几块颤巍巍的牛腩，直接浇在面上。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小葱花。
    “咕咚。”陈有云站在一旁，没忍住，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老头端著两碗面走到院子中间的小石桌旁。
    他放下一碗，自己则端起另一碗。
    “看在你没被我骂走的份上，这碗面算李卫的面子。吃完再走。”
    陈有云赶紧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他看著眼前这碗红烧牛肉麵。
    汤色红亮诱人，表面浮著一层极其漂亮的红油。
    但底下却清澈见底，没有一点浑浊的肉渣。
    麵条根根分明，臥在汤里。
    陈有云拿起筷子，先挑起一筷子麵条送进嘴里。
    “嗡——”
    就在麵条接触到舌尖的那个瞬间，陈有云的脑子里仿佛有一口大钟被重重地敲响了。
    麵条极其劲道，带著小麦最原始的香甜。
    初入口，是极其霸道正宗的川式红油香混合著牛脂的香气，瞬间打开了所有的味蕾。
    紧接著，牛骨和牛筋熬煮出来的醇厚胶质感包裹住了口腔。
    当他咬下那块牛腩时，牛肉不仅燉得软烂入味，甚至在肉丝的纤维里，还有爆汁感。
    浓而不腻，回味悠长！
    【叮——！】
    就在陈有云被这碗面震撼得灵魂都在颤抖时。
    一层金色的光芒在陈有云的视网膜上疯狂闪烁。
    【发现神级菜品：红烧牛肉麵。】
    【菜品等级：神级。】
    【蕴含厨艺法则：极致的情感倾注。】
    神级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