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老弄堂的天黑得总是比外头大马路上要早一些。
弄堂两边挤挨著的旧筒子楼把夕阳挡了个严实,只有几缕发黄的光线斜打在院墙上。
陈有云站在那口生铁大锅前,手里拿著把长柄大铁勺,正顺著锅沿慢慢搅动。
今天是他在福履里弄堂掌勺的最后一顿晚饭。
锅里燉著的是萝卜丝鯽鱼汤。
下午去十六铺菜市场的时候,他特意在水產摊挑了七八条活蹦乱跳的本地土鯽鱼。
宰杀乾净,把肚子里的黑膜颳得一点不剩,然后在土灶里温了点猪油,把鱼两面煎得微黄。
煎好后,猛地往锅里倒进大半壶滚开的热水。
“滋啦”一声,水汽蒸腾,锅里的汤水没一会儿就翻滚成了浓郁的奶白色。
再把切得细细的白萝卜丝下进去,盖上那个厚重的大木锅盖,用灶膛里的炭火慢慢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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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鱼汤,旁边的泥炉子上还燉著一大锅肉饼蒸蛋。
肉馅是他自己拿两把菜刀手工剁出来的。
肥三瘦七,里面还掺了点细碎的马蹄,吃起来解腻,口感也脆生。
“阿公阿婆,过节了,大家多盛两碗汤,暖暖胃。”陈有云掀开锅盖,白色的热气混著鱼汤的鲜甜味一下子飘满了整个小院。
他一边用大勺给大家打汤,一边笑著招呼。
弄堂里的老人们三三两两地端著搪瓷缸子、铝饭盒排著队。
“陈叔叔。”
一个小小的声音从队伍旁边传来。
陈有云低头一看,是昨天那个坐在门槛上啃白馒头的小女孩,囡囡。
小丫头今天手里空空的,没拿碗。
她手里攥著个褪色的塑胶袋。
眼巴巴地看著锅里嫩黄的肉饼蒸蛋,咽了咽口水,脚下却没往前凑。
“囡囡,怎么没拿碗来?你阿婆呢?”陈有云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蹲下身问她。
囡囡低下头,用鞋尖蹭著地面的青苔,声音有点小:“阿婆早上洗衣服的时候闪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她说她疼得吃不下东西,让我今天別来打饭了,省得糟蹋粮食。”
陈有云听完,眉头微微皱了皱。这弄堂里的老人,平时连个头疼脑热都捨不得去社区医院看,全是硬扛著。
“你在这儿等叔叔一会儿。”
陈有云站起身,转身进了老头的里屋,在橱柜里翻出个乾净的保温饭盒。
他走到泥炉子前,挑了最中间的一块肉饼装进去,又从大铁锅里舀了最上面一层撇去浮沫的浓汤,把吸满汤汁的萝卜丝挑得足足的。
盖好饭盒,陈有云想了想,又从自己带来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透明的小塑料盒。
里面装的是他从店里带来的一个芋泥冰皮月饼。
这月饼昨天在店里脱模的时候,边缘稍微有点没压好,卖相差了点,他就隨手装包里当乾粮了。
“拿著。这饭盒带回去给你阿婆,告诉她鱼汤养胃,喝了身上暖和。这块点心是你陈叔叔店里自己做的,甜的,你拿去吃。”陈有云把饭盒和月饼一併塞进囡囡的手里。
小女孩看著那个像小雪球一样的月饼,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懂事地往后缩了缩手:“阿婆说,不能白拿別人的东西。我没有钱……”
“不要钱,今天中秋节,这算叔叔请你的。快回去吧,汤凉了就有腥味了。”陈有云摸了摸她的脑袋。
“谢谢陈叔叔。”囡囡小心翼翼地把月饼抱在怀里,两只手提著饭盒,一溜烟地往弄堂深处跑去。
陈有云看著她跑远,这才转回身,继续给剩下的老人打饭。
“小陈啊,你这手艺真没挑的。”穿著灰布衫的王大爷端著碗,用勺子撇开鱼汤上的热气喝了一口,舒坦地嘆了口气,“这鱼汤熬得地道,一点土腥味都没有。这三天辛苦你了,连著给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送饭,还帮我把家里的水管给通了。你这小伙子,心眼实诚。”
“可不是嘛,比我家那个一年到头连个人影都见不著的儿子强多了。”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张阿婆端著饭盒,摇了摇头,“小陈,你明天还来不来啊?说句实在话,你做的饭,比老鲁做的对胃口。老鲁那个脾气太臭,你这小伙子说话办事让人心里舒坦。”
陈有云笑了笑,一边拿火钳往灶膛里添了根木柴,一边说:“阿婆,这饭就是鲁老先生交代我这么做的。他那是刀子嘴豆腐心,没他这口大锅,我上哪给你们熬汤去。”
就在这时候,院子外面那堵斑驳的砖墙阴影里,传来一声乾巴巴的咳嗽声。
“怎么著?吃我老头子两年的白食,现在嫌我脾气臭了,想换厨子了?”
院子里的人循声望去。
只见鲁瞎子背著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黑布鞋上还沾著几块没干的黄泥点子,正站在院门口。
他那只浑浊的右眼扫了一圈院子,脸色看起来还是平时那副硬邦邦的模样。
老头提前回来了。
“哟,老鲁回来了啊。”张阿婆有点尷尬地笑了笑,赶紧打圆场,“这不是夸小陈手艺好嘛,老鲁你这耳朵还是这么好使。”
“行了行了,都赶紧吃,吃完拿著碗回屋看晚会去,別在这儿围著了。”鲁瞎子摆了摆手,慢吞吞地走进院子,把身上的帆布包摘下来搁在水井旁的青石板上。
陈有云放下手里的铁勺,走过去打招呼:“老爷子,您不是说得明天早上才回吗?怎么提前赶回来了?”
其实,鲁瞎子在弄堂口已经站了有小半个钟头了。
他没走正门,就站在那堵矮墙后面听著。他亲眼看到陈有云怎么耐心地给那个半身不遂的刘老头把鱼刺一根根挑乾净,也亲眼看到了他给小女孩囡囡装饭盒的举动。
老头心里那块因为多年不见人情冷暖而结成的硬冰,被这小院里的烟火气一点点给烘软了。
他没理会陈有云的问话,径直走到大铁锅前。
他低头看了看锅里剩下的半锅鯽鱼汤,又看了一眼案板上收拾得乾乾净净、摆放整齐的菜刀和抹布。
“重庆那边一直下雨,坟头草拔完了,待著也没什么意思,就买了一早的绿皮车票回来了。”老头隨口回了一句,顺手从旁边拿了个乾净的粗瓷碗,给自己舀了半碗鱼汤。
他端起碗,也没拿勺子,直接就著碗边喝了一大口。
汤一入口,老头的喉结滚了滚,动作停住了。
鱼被温油煎透了,激出了胶原蛋白,萝卜丝的清甜恰到好处地压住了河鱼的泥腥味。
最关键的是,这汤里的盐分控制得非常讲究。
对於习惯了饭店重口味的人来说这汤有些显淡了。
但对於老年人的肠胃来说,却是熨帖得很。
这小子,不仅把他的嘱咐听进去了,而且干活踏实。
没有因为这只是一群没人管的穷苦街坊,就隨便糊弄。
院子里的老人们吃完饭,三三两两地打著招呼散了。
小院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还没燃尽的木柴发出偶尔的劈啪声。
陈有云拿过墙角的破扫把,把院子里的落叶和垃圾清扫乾净,又打井水把大铁锅刷了出来。倒完脏水,他这才走到坐在竹椅上抽旱菸的鲁瞎子面前。
“老爷子,这三天的差事我办完了。弄堂里三十六口人,一顿没落下。”陈有云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语气很平和。
鲁瞎子磕了磕菸斗,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灶台收拾得还算利索,汤熬得也勉强能喝。”老头乾巴巴地憋出两句评价,把旱菸袋別在腰带上,撑著膝盖站起身来。
他转身走向里屋,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你外头那个摊子,这两天正忙著赚中秋的钱吧?赶紧回去忙你的去。等过了十五,下个星期一早上五点,带著白萝卜和老豆腐过来。”
老头没有回头,声音硬邦邦的:“迟到一分钟,这院门你就別进了。”
说完,厚重的门帘“唰”的一声放了下来。
陈有云站在院子里,先是愣了两秒,隨后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踏实的笑容。
老头这是正式鬆口,认下他这个徒弟了。
“知道了师父!星期一早上我准时到!”
陈有云衝著里屋大声喊了一句。
然后解下身上的旧围裙,拎起自己那个帆布包,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小院。
……
晚上八点半,上海火车站出站口。
中秋节的客流把整个站前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到处都是扛著编织袋、拖著行李箱回家过节的人,空气里混杂著汗水、泡麵和香菸的味道。
陈有云靠在王胖子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麵包车上。
他低头看了看表,掐灭了手里的烟。
一抬头,出站口的闸机那边涌出来一大波人。
“哎,小姑娘,去哪儿啊?要不要车?打表走啦!”
陈有云眼尖,一眼就看到人群里有个扎著高马尾的年轻女孩。
女孩拖著个半旧的拉杆箱,正被一个穿著黑皮夹克,嘴里叼著烟的“黑车”司机死死缠住。
那黑车司机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去拽女孩手里的行李箱:“走吧走吧,现在外面打计程车排队得一个小时,我算你便宜点。”
第七十三章 黑车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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