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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毕摩,血经,召灵

    王家宅邸。
    徐蝉的伯父,徐高明一家三人,被五花大绑地推进位於后院的花圃之中。
    一天没有进食,再加上缺乏睡眠,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
    但是看到赏花亭內的王夫人时,徐高明还是挤出了最后的力气,扯著嗓子用力哭嚎起来。
    “王夫人!”
    “求求你,放过我们一家吧!”
    “都是徐蝉的错!”
    “我们一定帮您,帮您除掉徐蝉那小兔崽子!”
    王夫人双手抱胸,面若寒霜,只是看向花圃的入口。
    又有几名家丁,跟在王老太爷的身后,牵著一匹黑色骏马,一只大黑狗,走进花圃之內。
    能够进出后院的,都是王家最忠心的心腹下人,对於徐高明一家的痛苦哀嚎,没有任何反应。
    安置好黑马,王老太爷才优哉游哉地在赏花亭长椅上坐下。
    王夫人瞥了一眼老头,“王老太爷。”
    王老太爷和气地笑笑,“怎么,你现在连句爹都不肯叫了?”
    “你连你孙子的命都不在乎,还有必要在意我的一句称呼?”
    “我在乎。我不在乎,怎么会同意和你一起弄死一个黑羽卫?”
    王夫人轻啐一口。
    这老不要脸的,若非自己提前布局,逼著他別无他法,王老太爷才不会真想和徐蝉拼个你死我活。
    不过,目前有著共同的敌人,王夫人也没想著去挑他的理。
    “昨天我派去杀徐蝉的6个杀手都没了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老头爷神色镇定,“这也正常。毕竟只是些亡命之徒。”
    寻常的术士,灵媒,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不懂术法的普通人乱刀砍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能成为黑羽卫的,都是些从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不太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王夫人美眸微动,“听你这语气,你已经请到了愿意对徐蝉下咒的术士?”
    王老太爷拨弄了下自己的山羊须,“本地的术士,听到徐蝉的名字,就都一口拒绝了。这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新出了一名黑羽卫,他的名字就已经在术士灵媒之间流传了。所以,我请了个外地的。”
    “本事够用?”
    “够。验过了。山里头的蛮族巫医,按他们的土话,叫做毕摩。外地来的,想在这峪城站稳脚跟,下手狠,愿意惹事,打出名声。喏,他来了。”
    王老太爷看向花圃入口。
    一个戴著黑色斗笠,眼窝深邃的青年,在管家的带领下,向著花圃的中心走去。
    “他就是那位山里来的……毕摩?”
    王夫人打眼细看,那青年確实是蛮族的长相,两颊颧骨突出,脸型偏长。
    身上披著个黄色的羊毛披毡,显然是穿久了,有些脏污。
    尤其是他头顶那悬掛著风乾鹰爪的黑斗笠,特別抢眼,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在那毕摩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大眼睛,薄嘴唇的少女,穿著简单布衣,跟峪城城里的姑娘打扮一般无二,但看长相,也是蛮族。
    毕摩观察著被家丁们牵著的黑色骏马和黑狗,少女则在毕摩的身旁低声说著些什么。
    “他的斗笠……”
    王夫人忍著些微噁心,还在凝视著毕摩的斗笠。
    走到了近处,看得更明显了,他的黑色斗笠编织细密,居然有种毛绒绒的油腻感觉。
    “他的斗笠到底是什么做的?”
    王老太爷嘿嘿笑了一下,“我刚见到他的时候,也问了他这个问题。”
    “那顶斗笠,是用头髮做的。”
    “头髮!?”
    王夫人忍不住皱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用头髮做帽子,还戴在头上?
    “嗯。你没听错,就是头髮。”
    “那顶斗笠,是他前两个妻子的头髮做的。”
    ……
    ……
    老何鱼馆。
    这家饭店一大早就开门,提供早餐,大大小小八张木桌都坐满了人,外头的小板凳上也有人端著碗呼嚕呼嚕吃著。
    门口排队等待的队列,已经排的老长。
    汤色奶白,鱼肉酥烂,再加一把葱花,香气扑鼻,鲜得差点咬舌头。
    徐蝉举起勺子,轻轻尝了口还冒著热气的鱼汤,身体立刻暖和起来。
    木窗外,是缓缓流淌的河水。
    不白费自己排队的时间,没有亏待自己的胃。
    “蝉哥儿,咱们这么吃,钱包没问题吗?”
    梁小鼠一脸担忧地往嘴里塞了一个蒸鱼饺,配著鲜豆皮,喝了一大口鱼汤。
    这家老何鱼馆是峪城出名的老字號,昨天吃的肉包烧饼跟它完全不能比。
    食材新鲜,味道好,但是价格也贵。
    昨天一个肉包,才要3个铜板。
    但是这家店,光是鱼汤,一碗就要10个铜板。
    徐蝉一脸无所谓,“昨晚出了事,吃点好的,就当压压惊了。”
    昨天向素素借了5两银子,给瘦猴还钱,加上墓园村梁小鼠的房租,以及购买新衣服的费用,现在手头已经不到3两银子。
    但徐蝉想开了。
    钱就是拿来花的。
    大不了就把靖夜司每个月发放的寧神香卖了。
    如果手头的钱花完之前,还没找到卖家,就找素素再借点,她总不至於看著自己饿死吧。
    要不然,自己就带著梁小鼠去役卒所和役卒们吃一桌得了。
    “总不能在役卒所大鱼大肉,成了黑羽卫,反而吃起了杂粮馒头了吧?”
    “蝉哥儿说的对!”
    梁小鼠看徐蝉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也放下了心,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徐蝉的食量不大,吃了一会儿,就放下了碗筷,一边等著还在猛吃的梁小鼠,一边抚摸著刚刚从役卒所兑换的长命锁。
    这是自己目前的善功能兑换到的,效果最好的辟邪物了。
    临时起意购买能够抵抗咒术的辟邪物,除了昨天晚上遭遇马一禾有些丟面子,以及预期未来面对的敌人或者邪祟,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便是近在眼前的危机。
    昨天在马一禾现身之前,自己的灵感察觉到六个对自己存在恶意的目標。
    只是他们被马一禾顺手处理了,也不知道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是死是活。
    自己配著梁小鼠去找风水阵法的地基的时候,几乎把整个墓园村都逛了个遍,都没能找到那几个可怜人。
    这六人,大概是王家派来的。
    先是自己的伯父伯母,然后是杀手……
    用脚也想的出来,王家绝不会放过自己。
    作为活替身,王家拥有自己的八字命契,就算王少爷死后,命契也仍然在他们手上。
    如果是遭遇邪祟之前,徐蝉並不会將什么八字命契当回事。
    但是成为黑羽卫之后,徐蝉已然知道八字的重要性。
    压魂,放暗箭,打小人,扎鸡头,等等等等,有许多通过八字,直接诅咒对手的咒术。
    虽然传承棺自在功法后,自己的本体已经成为了棺材,八字对自己的作用或许並不会太大。
    但是万一自己在追逐邪祟的时候,王家用咒术给自己来一下,即使只是轻微降低了自己的状態,分毫之差,也可能导致自己丧命。
    在追寻白色蜣螂虫卵之前,必须先处理王家。
    明確了下一步计划,徐蝉看向梁小鼠,“你现在应该凑够5个善功了吧?”
    “唔,有的。”
    在地下老峪城,梁小鼠虽然没有和徐蝉一起直面灵媒和蜣螂虫邪祟,但是也算完成了踩点任务。
    再加上昨天辅助徐蝉解决马一禾,以及风水阵法地基的材料兑换的善功,梁小鼠此时已经积累了6个善功。
    “役卒凑够5个善功,就可以洗白罪行,恢復自由身……”
    “蝉哥儿,你不要我了吗?”
    徐蝉还没说完,正在埋头苦吃的梁小鼠僵硬地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就连有蒸饺的渣渣掉落都浑然不觉。
    徐蝉疑惑,“你之前不是说,想早日凑够善功,离开役卒所吗?”
    梁小鼠呛了一下,“咳咳,人的想法会变的。”
    “跟著我,很可能会不断地遭遇邪祟,下一次,我不一定能保得住你。你想好了?”
    “想好了!”
    梁小鼠重重点了点头,“就算离开了役卒所,获得自由身份,我还能做些什么?”
    “我不要再回到小偷小摸的日子了!”
    “我想,活出个人样!”
    ……
    ……
    王家后院。
    花圃。
    毕摩抬了抬黑色的斗笠,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徐高明一家,“诺普索木次耶?”
    这是山里的土话。
    意思是,这三个人是谁?
    毕摩身后的少女同样用土话回应道,“哥,他们是王家仇敌的亲族。王家希望你用这三人的生命,一起诅咒那个仇敌。”
    “我说过,只需要黑马和黑狗,用不著人祭。”
    少女嘆息一声,“我跟王家说了,他们不放心。哥,你不要在城里杀人。”
    毕摩点点头,“我游毕到此,已然知晓,这里的规矩不同。”
    在城外,隨便死个人,也没人管。
    在城里杀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权势的大家族,可以隨意剥夺人命。
    虽然王家看起来也是有权势的大家族,但是毕摩不敢赌,自己如果亲手杀了人,他们是否会包庇自己?
    还是以此来要挟自己?
    “就在这里做法事?”
    毕摩打量著精致的花圃,有些犹豫。
    从王家宅邸的正门进来,毕摩看到了精美的庭院,走廊,房子。
    就连这片田……
    这么好的地,他们为什么不种粮食?
    种的是五顏六色,叫不上名字的娇美花朵。
    在这种地方做恶性法事,毕摩甚至从心里生出了几分不舍的感觉。
    少女看向赏花亭的方向,“哥,你不是说在他们的主家做法事,更容易对仇敌造成伤害?”
    毕摩顺著少女的方向,也看向赏花亭,看向赏花亭里一身华服风韵犹存的王夫人,“我没想到,他们家是这样子的。”
    “我们以后,也要住这么好的房子,睡这么好的女人。”
    少女重重点头,“哥,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
    “你去他们那边。我要做法事了,你不要待在这里。”
    “好。”
    少女按著毕摩的吩咐,向著赏花亭走去。
    看到少女的打来,王老太爷挪了挪屁股,坐直了身子,“都准备好了?”
    少女用蹩脚的大乾朝官话努力说道,“我哥要开始做法事了。那三个人,不用杀。”
    王夫人嗤笑一声,“他不敢自己动手杀人?”
    少女对著王夫人怒目而视,“我哥是最勇敢的人!不需要亲族祭祀,我哥也能杀死王家的仇敌!”
    “好了好了!”
    王老太爷的手在空中虚按,“既然请了別人来做事,那就儘量按著他的规矩来。能把事情做成,一切好说。”
    见王老太爷发话,王夫人也不再多说,静静地看著花圃之中,戴著黑色斗笠的青年毕摩牵著黑马和黑狗,走到预先挖好的一大一小两个坑洞。
    黑色骏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时不时从鼻子喷出白色的吐息,四只马蹄交替著原地踏著小碎步。
    但是只要毕摩轻轻安抚马背,大黑马又迅速变得温顺,听话顺从地走进了大的那个坑洞之中。
    黑狗则走进了小坑洞。
    按照预先的安排,几名家丁开始挥动著铲子,將之前挖出的土回填,將黑马和黑狗活埋。
    直到黑马和黑狗的半截身子,都陷入了土里,毕摩叫停了家丁铲土的动作,同时取出了一截麻绳。
    “唏律律!!!”
    在大黑马痛苦的悲鸣声中,毕摩勒紧了黑马的脖子,直到断气。
    接著,对待黑狗也是同样的流程。
    在被勒死的黑马和黑狗周围,家丁们点起了九堆青烟。
    毕摩站在黑马和黑狗的中心,將一张槐树皮纸用小刀扎在地上。
    槐树皮纸上,隱隱写著徐蝉的名讳,以及天干地支的符號。
    毕摩摇晃著法铃,用土话低声念诵著“……我父阿火父,我母阿火母,坐时小如猫,立时似大虎,……顺著符咒线,赶来黑咒语,向著仇敌去,似水滚滚去……”
    赏花亭。
    少女挺直了胸板,一脸骄傲地看向花圃的中心,“看到烟的方向了吗?那便是仇敌的方向。”
    “有点意思。”
    王老太爷站起身子,看向燃烧的九堆燃著青烟的篝火。
    烟气並不向上飘,却贴著地走,九条烟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比起王老太爷的兴致勃勃,王夫人则平静得多,“怎么样算是下咒成功?”
    少女矜持地笑笑,“只要烟气重新向上,並燃起黑烟……”
    轰!
    话音未落。
    花圃之中,九堆篝火,同时炸开。
    ……
    ……
    喧闹的街道,徐蝉快步走著。
    “我们在役卒所的时候,有人用500两白银悬赏我的人头。你还记得吗?”
    梁小鼠:“当然记得!到底是哪个混蛋乾的!”
    “我正要去他们府上拜访。”
    徐蝉让过几名行色匆匆的挑工,等他们过了身边,徐蝉才不急不忙地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继续向前。
    王家宅邸,徐蝉只在小时候去过一次。
    那是被伯父伯母带去王家,卖八字的时候。
    之后,徐蝉就一直在玄妙观当著活替身,为王少爷诵经祈福。
    但是对於王家宅邸所在的位置,徐蝉的印象非常深刻。
    “这算是我的私事。小鼠,你可以先找个地方待著,完事了我再来找你。”
    “蝉哥儿!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咱们一起去灭了他!”
    “他们应该都是普通人,这一次去,可能会减少你的善功。”
    “减就减唄。扣完了,我再跟著蝉哥儿你一起赚回来!……咦?蝉哥儿,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徐蝉摸了摸衣服內微微发烫的长命锁。
    这是正在抵抗咒术的表现,只是,不到一息,长命锁又重新变得冰凉。
    徐蝉笑了起来。
    “或许咱们都不用减善功了。”
    “他们在咒我。”
    ……
    ……
    王家后院。
    少女焦急地跑进花圃的中心。
    “阿哥!怎么了?”
    毕摩脸色有些难看,“法事失败了。即使有八字,定位也很模糊。王家仇敌的身上,还有反制的手段。”
    之前从王家老太爷口中听说,对方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刚刚接触术法的少年,但是很有天份。
    毕摩当时还有些轻视。
    年龄代表著阅歷和术法经验,再怎么有天赋,也不可能是自己这个从小就接受父辈教导的毕摩的对手。
    但是,现在毕摩不得不承认,这个年纪不如自己的少年,確实有些手段。
    毕摩看了眼赏花亭內,有些不耐烦的王夫人和王老太爷,对著少女重重说道,“我要用措日哈木列。”
    少女一愣,隨即挡在毕摩的身前,“哥,你不是感应不到祖师灵了吗!用措日会很危险!万一仪式失败……”
    “不行也得行!”
    毕摩推开少女,从怀中取出一本画著暗红字符的经书,走到被五花大绑的徐高明一家面前,將血字经书摊开。
    “咱们想要在这里混出个人样!这是最好的机会!”
    剎!
    “啊啊啊啊啊!”
    徐高明惨叫。
    毕摩握著一把小巧的骨刀,在徐高明的胳膊上,划开一条血线。
    一滴,一滴地鲜血,滴落在血字经书之上。
    “招请杉林神!招请岩上神,招请大地神,招请大江神,招请日月神!来啊!不管你是什么灵!给我下来!”
    这种隨机的召灵,和自己所处的地方,和附近的人群都有关係。
    毕摩面部狰狞,半是期待,半是恐惧。
    成了!
    花圃的上空,出现了一道白色带著甲壳的虚影。
    就像是一只,白色的蜣螂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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