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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神婆

    对周业丰这番声色俱厉的话,陈长河心中毫无波澜。
    他既敢来,便早已將周家明面上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周家最大的依仗,无非是那位在岳州任粮道官的周业盛,手中確有些实权,能让地方官吏给几分面子。
    可这些,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关係?
    他如今已是修行者,凡俗的寻常官员,可管不到修行界的事。
    正当陈长河开口打算再说些什么时。
    驀地——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自尾椎骨窜起,瞬息蔓延全身。
    灵觉传来刺痛,仿佛被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同时扎入!
    更有一股恶毒意念,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千刀万剐。
    这种感觉,陈长河在几年前便有过一次,是在面对湖下那妖孽的时候。
    陈长河心头剧震,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目光如电,在人群之中扫动,很快就落在了周家眾人那边,
    那是一个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低头拨弄著腕间一串油腻念珠的枯瘦老婆子。
    那老婆子穿著一身灰黑色的粗布衣裳,头髮花白,髮髻用一根乌木簪別住,佝僂著背,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枯瘦如鸡爪,指甲又长又黄,像是好久没有修剪过。
    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鬆弛,眼袋很深,但那双眼睛……
    不似寻常老嫗的浑浊,黑漆漆的,亮得渗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死人。
    老婆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陈长河的灵识却好像“听见”了。
    她在说著——
    “陈家的小崽子…不得好死!”
    “陈家的人…一个一个,都得死!”
    “死绝了才好!”
    陈长河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股阴冷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
    陈长河心念微动,一缕灵识向那老婆子探去,刚一触到她的身体,就像触到了一块寒冰,冷得他灵台一激灵,立即將灵识收回。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起来。
    这老婆子身上,有东西!
    陈长河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周二爷,田地的事今日既然谈不拢,咱们改日再慢慢谈。”
    他拱了拱手,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陈玉鹏见状,默默將短刀归鞘,紧隨其后。
    ……
    回到家中,陈长河打发走陈玉鹏,径直去寻老张头。
    老张头正坐在院中那株桂树下逗弄张念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心中有些诧异,问道:
    “如何?”
    “周家不肯鬆口?”
    “鬆了,但也没全松。”
    陈长河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將在周家村的经过,低声说了一遍,提及那诡异老婆子时,话音更是沉了几分。
    “周家那个老寡妇?”
    老张头眉头拧起,手中烟杆无意识地转了转。
    “你说的是周业丰的大嫂,周业兴的老婆?”
    “不清楚,但她身上的確有东西。”陈长河心有余悸道。
    “什么东西?”
    “跟周家村那团灵煞很像的东西。”
    陈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凝重。
    “我没看清,只觉察到是灰濛濛的一片,像是雾气,又像是活物,贴在她的身上。”
    “我用灵识探了一下,冷得很,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旱菸杆子点上,吸了两口。
    “听起来像是阴邪之物。”
    “你说的那个老婆子…我还有些印象。”
    老张头缓缓开口,语气带著追忆。
    “似是姓吴,出身铜官镇,嫁给了周家长子周业兴为妻,周业兴早丧,她未曾改嫁,说是要替周家守祖宅、奉香火。”
    “后来不知何时,村中渐渐传出,说她通晓神鬼之事,能看风水、驱邪祟,谁家孩童受了惊嚇失了魂,也常寻她去叫魂……”
    “她今日对我下了咒。”
    陈长河面色沉凝,打断道:
    “好恶毒的咒啊!”
    “咒我不得好死,咒我陈家断子绝孙!”
    老张头夹著烟杆的手指驀地一顿,眼皮抬起,昏黄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惊诧。
    “你確定?”
    “我的灵识不会骗我。”
    陈长河肯定道:
    “她念咒的时候,身上的那层雾气也在动,像是活了过来。”
    老张头把旱菸杆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
    “不曾想…周家竟还藏著这么个人物。”
    老张头终於开口了,语气有些低沉:
    “先是灵煞,又是这老婆子,莫非周家的灵煞就是她弄出来的?”
    “大有可能。”
    陈长河点点头。
    他忽然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义父,今日我过去,却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仙凡之別。”
    陈长河抬起头,看著老张头的眼睛,语气平静。
    “从前我只当这话是说修行者比凡人力大能打,寿数绵长些。”
    “但今日方才明白,这其中的区別,是实实在在『道』的不同。”
    “凡人在乎的那些东西,田地、银子、面子、关係…在修行者眼里,都不值一提。”
    “今日我若心存杀念,那周家村没有一个可以逃脱,比捏死一窝螻蚁还容易。”
    “周业丰引以为傲的官面权势,百年根基,在我眼中更是连个屁都算不上。”
    陈长河轻轻摇头:
    “且先继续修行,待大哥功成,陈家羽翼渐丰。”
    “这周家…也未必不能改姓陈!”
    老张头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话,不过还是出言提醒了一声:
    “那老婆子今日既然咒了你,便是已经盯上你。”
    “你不去惹她,她却未必不会寻上门来。”
    “此事,需小心防范,不得大意。”
    ————
    “周家…怎么就养出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
    “连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仔,都敢骑到周家脖子上撒野了!”
    陈长河离去后,那一直垂首不语的老神婆忽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尖锐,带著毫不掩饰的怨毒。
    “嫂子……”
    周业丰摇头道:
    “如今二哥不在云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此时与那陈家子硬碰?”
    “有什么可怕的!”
    老神婆冷哼一声,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阴冷道:
    “那姓张的老匹夫有煞气护身,我奈何不得他,可陈家小子才多大,就算跟著练了几年拳脚,也不过是气血旺些的肉胎凡体。”
    “正好,拿来餵养我的『木儿』。”
    她枯瘦的手指抚摸著那串油腻念珠,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笑容,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
    “那小子身上…定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我的『木儿』方才躁动得很,它想要…非常想要,连我都险些压制不住!”
    老神婆忽然歪头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东西说话,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带著一种诡异的慈爱:
    “木儿乖,娘知道,娘知道……”
    “你放心,娘一定想法子,把那人身上的东西,给你弄来……”
    “莫要焦躁,娘晓得你饿了…走,先去祖祠那边吃点『东西』吧。”
    见自家大嫂又这般对著空气喃喃自语,神色癲狂,周业丰早已是见怪不怪。
    自长兄周业兴急病去世后,这位大嫂的神智便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成了这般模样。
    兄长並无子嗣留下,大嫂也从未改嫁。
    却不知她口中反覆念叨的“木儿”又究竟是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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