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谈话是有几分浪漫的,但抒发完一时情感,人总是要回归现实。
陈怀安不傻。
李出尘能与他有这般言语交谈,推心置腹至此,诚然已是递给了他一张上船的门票。
什么洞天福地,什么人道气运,那些事情都可以稍稍往后放一放。
眼下既然有大腿,那还是要抱一抱的。
才下了山,已是后半夜。
山脚的夜风比山巔柔和了些,却依旧带著割面的寒意。
不等李出尘开口,陈怀安便主动上前接过了杂务。
他先从怀中取出火摺子,就著一处避风的岩壁点燃了些许捡来的枯枝,
又用碎石垒了个简易的火塘,从地上寻了几个松果,丟了进去。
昏黄的光晕在山壁上映出一小片暖色,勉强照亮了周遭几丈之地。
第一桩事是打扫战场。
单人杰的尸身歪倒在山坡上,右半边身子塌陷得不成样子,血污已在寒风中凝成了暗紫色的冰碴。
陈怀安蹲下身,伸手探入其人怀中,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硬物。
他面色不改,细细摸索了一番——两枚黑光闪亮的晶状宝石,入手沉甸甸的,触之隱隱有一股阴寒之气顺著指尖往上窜。
他皱了皱眉,將这物件用布帕裹好,连带著其余的散碎金银,他也一併归拢,用衣角兜著,放在了火塘一旁。
李出尘抱剑而立,只是静静看著,既不催促,也不插手。
第二桩事便是审问那位芒碭三鬼中的老三。
只稍稍將那裹成蚕蛹的老三拖到火堆旁,其人此刻已然彻底放弃了挣扎。
那道金色真气凝成的绳索將他的四肢牢牢捆缚,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山石上,像一条被拖上岸的死鱼。
借著烛火看去,此人麵皮苍白,嘴唇乾裂,
见到是陈怀安这般举动,他费力地转动眼珠,眼中最后几点微光挣扎著闪了闪。
“这位……这位阿陈兄弟,”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挲物件一般,
“我若是交代了我大哥二哥藏匿物件的地点,你……你们可以放我一条生路吗?”
陈怀安没有回答,只是將烛火放在一旁,腾出双手,平静地將脸上那张人皮面具摘了下来,露出原本的面目。
烛光摇曳,映出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
看到这一幕,曹阿季眼中的微光倏然熄灭。
都是老江湖了,劫道露了真容,便是没有留活口的打算。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认命地闭上了眼。
陈怀安在他面前蹲好,语调平静,仿佛在说一桩寻常公事:
“你大哥单人杰已死,你二哥余庆正也毙命於后山。三兄弟就剩你一个了,也该早些上路,与你两位兄长相伴。”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淡:
“死在这里,总比死在镇抚司大牢里要好。听说凌迟要刮三千多刀,就是神仙来了也顶不住的。”
生死面前有大恐怖。
曹阿季听到“凌迟”二字,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嘴唇剧烈抖动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像是在吞下什么又苦又涩的东西。
然后他落了泪。
泪水顺著满是血污的面颊淌下来,冲刷出两道灰白的沟壑,他哭得无声无息,只有肩膀在金光缚中微微发抖。
好一会儿,他才哆嗦著开了口,声音含糊不清:
“是……居然是陈九郎吗?我、我听说过你的事跡……晓得你的仁义。我拿些许消息,不求买我这条性命,但求……但求你做一件事,可以吗?”
陈怀安没有立刻应承,也不急著催促。
“你先说事。若是可行,我便应下。若是不可行,我也与你分说清楚,让你走得明白。”
曹阿季愣了一下,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好半晌,他像是认命般嘆了口气,將头靠在山石上,望著头顶漆黑的天幕。
“我姓曹,叫曹阿季,老家相州的。跟相州的曹大郎沾著亲戚,但许多年前就离了家……出来做贼。”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做贼这种事,自是不敢跟家里说。也正因为做了贼,就更不方便回家。哪曾想到……前些年北边闹兵灾,整村整里,忽的一下就都没了。我回乡去过几趟,挨家挨户地找,连个活物都见不著。后来听人说,他们大约是投了曹大郎,跟著流民南下求活命去了。”
他费力地转动脖颈,將目光投向陈怀安,眼中带著最后一丝近乎卑微的恳求。
“我怀里还有百十两散碎银子。求陈九郎替我带给亲眷,若他们还在人世的话。我爹妈应该是死了,但还有几个兄弟……也不知道他们还活著没。若是死了,找不著了,也就算了。”
说完这句,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次方才平復。
陈怀安没有去掏那些银两,只是认真打量著这张满是血污、泪痕斑驳的面孔。
过了许久,他方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不怕我收了银子,回头杀你全家灭口、斩草除根吗?”
曹阿季闻言,竟是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灰败的脸上显得格外难看,却又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不会的。”
他摇了摇头,语气篤定得不像一个將死之人,
“像你这种英雄人物,自是不会跟我这般做贼的一个模样。况且……况且我家里人在不在,都还两说。”
说完这话,他长嘆一声,將头颅垂下,下巴抵著锁骨,不再动弹。
“我应承了。”
“但待我先去寻到你们藏匿的物件,再回来结果你。你莫要寻思这般苦肉伎俩能让我心软。”
“早就认命了,陈九郎。”
曹阿季闭著眼,声音已没了方才的激动,只剩下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他微微偏头,朝东南方向努了努下巴。
“往南十五里的山坡上,有一颗枯死的枣树,树上系了一条淡黄色的方巾。你去树底下往下挖几尺,就能寻到物件了。”
陈怀安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
他看了一眼靠在岩壁旁闭目待死的曹阿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將那一兜从单人杰身上搜来的散碎金银放在李出尘脚边。
“出尘姐稍候,我去去便回。”
第53章 打扫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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