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不全被她哭得心里发酸,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別哭了別哭了,我不是好好的吗?山西那地方虽然苦,可我又没少胳膊少腿的,你哭什么?”
袭人抽抽搭搭地说:
“奴婢担心死了,天天晚上睡不著觉,就怕全哥在山西出什么事。刘叔说山西闹灾荒,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奴婢嚇得腿都软了。”
赵不全哭笑不得:
“刘叔那是嚇唬你呢,山西是闹灾荒,可那是老百姓的事,我又不是老百姓,我是朝廷的官,有吃的有喝的,饿不死。”
袭人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了赵不全一番,见他虽然瘦了些,可精神还好,身上的衣裳也乾净,这才放下心来。
“全哥你还没吃饭吧?”
她转身就要往灶房跑,
“奴婢去给你热饭,今儿晚上还剩下半锅小米粥,还有两个窝头,奴婢再给你煮两个鸡蛋。”
“不用了,”
赵不全拦住她,
“我在路上吃过了,你先把地上的碗收拾了,別扎著脚。”
袭人这才想起地上的碎碗,连忙蹲下去捡。
赵不全也蹲下帮忙,两人一起把碎瓷片收拾乾净了。
“袭人,”
赵不全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
“这是我从山西带回来的老陈醋,你明天给周嫂子送一瓶过去,就说我答应她的,没忘。”
袭人接过布袋,打开闻了闻,酸溜溜的,呛得她直皱鼻子。
“全哥,这醋好酸啊。”
“酸才正宗,”赵不全笑道,“山西的醋,不酸不要钱。”
赵不全在炕上躺下来,身子舒展开来,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舒服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山西的炕硬,枕头也硬,哪比得上自己家里的舒服?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脑子里还是静不下来。
怡亲王的態度,让他心里有些发虚。
他说“皇亲国戚才是祸根”,这话实在有些唐突,可怡亲王倒是没计较,而且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这话听著是责备,可细细一想,又像是在暗示。
不是不该说,是时候未到。
雍正元年,八爷党虽然已经被打压,可廉亲王还在位上,九爷也还在京城,十四爷虽然被圈禁在寿皇殿,可也只是圈禁,没有动刀子。
赵不全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册子,翻开最后一页,盯著那行小字:
“年大將军门下人来取银时,持年大將军亲笔信一封,信末有年大將军私印。信已交德音收存。”
这封信,到底还在不在?
如果还在,在谁手里?德音被软禁时,他的东西应该都被查封了,信会不会被田文镜搜到?
田文镜有没有把这封信交给诺岷?诺岷会不会把它呈给皇上?
又或者,信已经被销毁了。
德音知道那封信是催命符,早就把它烧了。
赵不全把册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等,等雍正的旨意,等田文镜的消息,等那封信浮出水面。
第二天一早,赵不全还没起床,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袭人跑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著一个穿公服的太监走进来。
那太监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穿著蓝袍,腰系明黄带子,手里捧著一个明黄绢面的摺子。
“赵主事,”
太监站在院子里,扯著公鸭嗓喊道,
“圣旨到!”
赵不全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炕上翻下来,趿拉著鞋跑到院子里,跪下磕头。
太监展开摺子,朗声念道:
“上諭:会考府主事赵不全,办差勤勉,秉性公直,在山西查帐有功,著特简为都察院掌印监察御史,加四级,赏戴蓝翎。钦此。”
赵不全伏在地上,脑子里嗡嗡的。
掌印监察御史。
四品,加四级,赏戴蓝翎。
他真的一步登天了。
“臣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了三个响头,双手接过旨意。
太监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递过来:
“这是万岁爷赏的,一百两银子。万岁爷说了,赵御史好好当差,別辜负了圣恩。”
赵不全接过荷包,又是磕头谢恩。
太监走了之后,赵不全还跪在院子里,捧著那道旨意,半天没起来。
袭人站在一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赵不全那副样子,知道是好事,也跟著跪了下来,嘴里不住地念叨:
“恭喜全哥,贺喜全哥。”
赵不全站起来,把旨意小心地收好,转身对袭人说:
“袭人,你去买点香烛纸钱,我要去给我爹上坟。”
袭人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赵不全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天。
天很蓝,很乾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著。
他攥紧了拳头,低声说了一句:“爹,您看见了吗?您儿子当官了。四品的官,您当年伺候的那些人,也不过如此。”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著笑,可眼眶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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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来的第二天,赵不全便换了官服。
都察院掌印监察御史是四品官,按制应服蟒袍,补子绣的是云雁,四品文官的补子,文禽武兽,云雁排第四,次於孔雀、锦鸡、白鵠。
赵不全对著铜镜照了又照,觉著那云雁绣得倒是精致,羽毛根根分明,可穿在自己身上,怎么看怎么不像四品大员。
他还是那个赵不全,瘦脸、黄牙、一身的市井气,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袭人,”他扯了扯领口,“你说我穿这身,像不像个官?”
袭人正在一旁收拾屋子,听见这话,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两眼,抿嘴笑道:
“像,怎么不像?全哥穿上这身,比那巡抚还威风呢。”
赵不全知道她在哄他,也不戳破,嘿嘿一笑,把腰间的白布带繫紧了些。守制还没满,不能用金带玉带,只能用白布。
朝廷倒是体恤,特意在旨意里加了一句“仍准守制”,意思是官升了,孝还得守,两不耽误。
这是雍正的恩典,也是赵不全的体面。
出了门,赵不全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轿。
四品官按制可以坐两人抬的小轿,可他觉著太招摇,再说他这屁股在山西被骡子顛了一个月,还没缓过来,坐轿更受罪。不如走著去,反正都察院在紫禁城东边,千步廊一带,离赵家胡同不过四五里路,溜达著就到了。
北京城的春天比山西来得早。
四月初的天,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路边的柳树绿得透亮,杨花飘得到处都是,像满天飞舞的雪。
赵不全走在路上,时不时地伸手拂去落在肩上的杨花,心里想著都察院的事。
都察院是什么地方?是言官待的地方。言官是干什么的?是给皇上挑毛病的。上至王公贵胄,下至州县小吏,谁犯了事,言官一道摺子上去,轻则罚俸降级,重则革职拿问。
所以当官的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刑部的枷锁,二是言官的笔桿子。
刑部的枷锁锁的是身子,言官的笔桿子毁的是名声。
名声毁了,身子也保不住。
赵不全想起自己从前在会考府当差,查的是帐,抓的是钱。
如今到了都察院,查的是人,抓的是罪。帐是死的,人是活的。查帐难,查人更难。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册子,心里盘算著。冯国泰的那本往来簿册,他始终没交出去。
不是不想交,是不敢交。
粘杆处的人说了,年羹尧的事別提。
可那本册子里不止有年羹尧,还有廉亲王,还有九爷,还有德音、苏克济、欒廷芳、冯国泰,一长串的名字,一长串的罪状。
这些东西,迟早有用。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第87章 升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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