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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背影

    星期二早上,天总算晴了。
    昨夜的雨把空气洗得乾乾净净,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林书白昨晚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报名。
    与其藏著掖著,不如趁这个机会,让人慢慢习惯“林书白会写东西”这件事。
    到教室的时候,苏婉已经在座位上了。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正低著头翻一本杂誌。
    “早啊。”
    苏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今天看著还行嘛,想明白了?”
    “嗯。”
    “真的假的?你决定好要去报名?”苏婉眼睛睁大了点。
    “对。”
    “太好了!”苏婉差点站起来,被林书白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了,“那你什么时候找老陈?”
    “今天吧,课间的时候。”
    前排的刘洋转过来,嘴里还咬著半个包子:“报啥名?作文比赛?”
    “嗯。”
    刘洋一拍桌子,包子馅儿掉出来一块,落在桌上。“我就说嘛,你语文又不赖,不去白不去。老陈肯定高兴。”
    “你怎么知道?”
    “我昨天去办公室交检討,听见老陈跟隔壁班老师聊天,说咱们班有几个作文写得可以的,还提了你名字。”
    林书白愣了一下:“提到我了?”
    “对啊,他说林书白这个学生,底子不错,就是平时不怎么表现,得推一推。”刘洋学老陈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搪瓷杯端著的姿势都模仿出来了。
    苏婉在旁边笑出了声。
    林书白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意外。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语文课上不算突出,作文也中规中矩,没想到老陈会注意到他。
    全市中学生作文比赛,主题隨便,体裁隨便,字数八百到两千。一等奖五百块,二等奖三百,三等奖一百,优秀奖就一张纸。
    比赛分两轮。初赛是学校自己选,每个班交三篇上去,学校再挑十篇送到市里。复赛是市里统一评。
    也就是说,他得先过老陈这关,再过学校这关,才能到市里比。
    “挺麻烦的。”林书白想道。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老陈照例踏著铃声进来,把搪瓷杯往讲台上一放,教案摊开,然后抬头扫了一眼全班。
    “上回说了作文比赛的事。今天定名额,想报名的下课来找我。”
    老陈照例踏著铃声进来,把搪瓷杯往讲台上一放,教案摊开,然后抬头扫了一眼全班。
    “上节课讲了作文,我说过下个月有全市作文比赛的事。今天把名额定下来,有兴趣的同学下课来找我。”
    下课铃响了。老陈端起搪瓷杯往外走,林书白站起来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老陈走得不快,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地上。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回头看见林书白跟在后面。
    “林书白?有事?”
    “陈老师,我想报名作文比赛。”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进来吧。”
    办公室不大,六张桌子挤在一起,墙上贴著课程表和值日表。老陈的桌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著一摞作文本、一个笔筒、一盏檯灯。
    老陈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林书白坐下。老陈拧开搪瓷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然后看著他。
    “怎么想参加了?”
    “想试试。”林书白说到。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从桌上那摞作文本里翻出林书白的那本,翻开来看了一会儿。
    “你之前的作文,写的是《我的理想》,你说你想当一个作家。”
    林书白愣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之前的作文確实是原主写的,但內容他已经记不清了。
    老陈翻开的那一页写著:
    “我的理想是当一个作家。我想写很多很多故事,让很多人看到。我觉得故事是有力量的,能让人笑,也能让人哭。我想写出那种让人看完之后还想再看一遍的故事。”
    林书白看著那些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大概是原主唯一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写下自己的理想。
    “写得不算特別好,但里面有一句话打动了我,故事是有力量的”老陈合上作文本说到。
    老陈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
    “把这张表填了,这周五之前交一篇作文给我,题材不限,字数不限。我看了之后再决定能不能代表班里去参加学校的初选。”
    林书白接过表格,上面印著“全市中学生作文大赛报名表”几个字,下面是一排排需要填写的空格。
    “谢谢陈老师。”
    “別急著谢,”老陈端起搪瓷杯,“你的作文我看过,中规中矩,不算差,但也不算拔尖。如果想拿奖,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林书白站起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林书白低头看著手里的报名表,心里开始盘算写什么。
    老陈的要求很明確——拿出点真东西来。不能敷衍,不能应付,得写一篇真正能打动人、让人记住的作文。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选择。那些系统解锁的作品,《麦琪的礼物》《午餐》《背影》《春华麵馆》,每一篇都有足够的份量。但问题是,这些作品已经投给了《故事会》,万一发表了,到时候作文比赛又拿出来,会不会有问题?
    而且,《背影》是散文,適合比赛。《春华麵馆》偏小说,也可以。但他得选一篇最適合的。
    正想著,苏婉从后面追上来:“怎么样?老陈怎么说?”
    “让我这周五之前交一篇作文给他看看。”
    “那你写什么?”
    “还没想好。”
    苏婉歪著头想了想:“你那天给我看的《春华麵馆》就写得特別好,要不就把那个交上去?”
    “那篇已经投给《故事会》了,万一发表了,比赛这边再用,不合適。”
    “那就新写一篇唄。”
    林书白没说话,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背影》。
    这篇散文是前几天触发的,父亲递橘子的时候解锁的。全文一千三百字,写的是父亲送儿子去车站,在月台上爬过铁轨买橘子的背影。
    朱自清的文字朴实无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上。那种沉默的、笨拙的、不善言辞的父爱,通过一个背影,写得淋漓尽致。
    这篇散文没有投给《故事会》,因为它不是小说,不適合那本杂誌的风格。但如果拿来参加作文比赛,正好合適。
    而且,它有一个天然的优势——真实。
    林书白想起那天晚上,父亲递给他橘子的样子。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简单的一句“饭后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那种笨拙的关心,和《背影》里的父亲如出一辙。
    如果把《背影》改编成自己的故事,把朱自清的父亲换成林建国,把浦口火车站换成魔都火车站,把那些细节换成自己生活的细节——那就不是抄袭,而是创作。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再创造。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下午的课林书白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背影》的句子。
    “我看见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放学后,林书白没有跟苏婉一起走。他去了学校的图书馆。
    图书馆在教学楼的四楼,不大,两间教室打通,靠墙摆著一排书架,中间放著几张长条桌。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镜坐在门口看报纸。
    林书白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笔和稿纸。
    他决定今晚就把《背影》改出来。
    但改之前,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这篇作文,他想表达什么?
    《背影》的原作,表达的是儿子对父亲的愧疚和怀念。朱自清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了,回想起八年前父亲送他去车站的场景,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爱。
    他今年十六岁,高一学生。如果以这个年纪的视角来写,不应该有那么深的愧疚和感悟,而应该是一种“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懵懂,以及事后回想起来才慢慢体味到的温暖。
    这才是真实的。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不会在父亲给他买橘子的时候就泪流满面。他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会觉得父亲囉嗦、多事。只有多年以后,经歷过一些事情,才会突然明白,那些看似平常的瞬间,其实藏著最深的爱。
    但他不能写“多年以后”,因为这是作文比赛,要求写当下的生活和感悟。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展现《背影》的力量,又符合一个高一学生的视角和情感。
    林书白想了很久,最后决定这样写:
    以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视角,写一次和父亲出行的经歷。地点就设在魔都火车站,时间是去年冬天。父亲送他坐火车去杭城参加一个什么活动(可以编一个),在候车的时候,父亲说去买点东西给他路上吃。
    然后,他看见父亲的背影。
    不是爬月台买橘子,而是穿过拥挤的人群,在候车厅的小卖部前排队。父亲个子不高,在人堆里被挤来挤去,踮著脚往里面看,时不时回头望他一眼,怕他走丟了。
    好不容易买到了,是一袋麵包和一瓶水。父亲走回来的时候,脸上带著笑,把东西塞给他,说:“路上吃,別饿著。”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甚至还嫌父亲买的牌子不好吃。但后来,他每次想起那个背影,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是爱。
    思路理清后林书白开始动笔。
    “去年冬天,父亲送我去火车站。”
    “那是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去杭城参加竞赛。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比赛,但父亲很重视,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又是查路线又是问人,生怕我走丟了。”
    他写父亲在火车站的表现是笨拙的、囉嗦的、过度的关心。
    “候车的时候,父亲说要给我买点东西路上吃。我本来想说不用,但他已经转身往小卖部走了。
    候车厅里人很多,父亲个子不高,很快就被淹没在人堆里。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踮著脚往小卖部的柜檯里看,时不时回头望我一眼——大概是怕我走丟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就是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写父亲买到东西回来的样子。
    “过了很久,父亲终於回来了。他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袋麵包和一瓶水。他的头髮有点乱,额头上出了汗,但脸上带著笑,把袋子塞给我,说:“路上吃,別饿著。”
    我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麵包的牌子,心里想:这个牌子不好吃。
    但嘴上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他写火车开走之后。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父亲还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里。
    那天在火车上,我打开那袋麵包,咬了一口。不好吃,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吃完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袋麵包好不好吃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父亲挤了半天的人堆,特意给我买的。
    很多年以后,我大概还会记得那个画面——父亲在人堆里踮著脚往柜檯里看,时不时回头望我一眼。
    那是一个父亲的背影。”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书白放下笔,读了一遍。
    一千六百字。比原版的《背影》多了三百字,但情感是连贯的,视角是真实的。
    他没有直接抄《背影》,而是把《背影》的精神內核,林书白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了出来。这是改编,是再创作,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视角下的父爱。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图书馆里的灯亮著,昏黄的光照在稿纸上。管理员老太太走过来,敲了敲桌子:“同学,要关门了。”
    林书白看了看手錶,马上七点了。
    他把稿纸收好,装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空荡荡的,只剩长条桌上的几盏檯灯还亮著。
    公交车来了,林书白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街景一点点掠过,霓虹灯、gg牌、行色匆匆的路人。
    他看著窗外,脑子里还在想那篇作文。
    明天再修改一遍,周五之前交给老陈。
    接下来,就是等了。等老陈的答覆,等学校的评选,等《故事会》的消息。
    一切都是未知的。
    但没关係。他有时间,有耐心,有那些藏在他脑子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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