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日閒”咖啡厅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陈远山把文件夹夹在腋下,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看著林书白。
“走吧,先去我们杂誌社转转,中午吃个饭,下午两点约的老周。”
“好。”
陈远山说的“杂誌社”其实就在两条街外。一栋六层的老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掛著一块铜牌,上面写著“十月杂誌社”五个字。陈远山推开门,带著林书白走进去。
一楼是前台和收发室,一个戴眼镜的大姐正在分拣信件,看见陈远山进来,喊了一声“陈老师好”,目光顺带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林书白。
“我带个小作者参观一下。”陈远山隨口解释了一句,然后领著林书白往楼上走。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点滑。墙上掛著一排杂誌封面,从八十年代的黑白版到最近的彩色版,像是时间的刻度。陈远山一边走一边说:“这栋楼是八几年盖的,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普通编辑,天天爬这楼梯,爬到今天,膝盖都不行了。”
“您在这干了三十年?”
“三十二年。从大学毕业到现在,没挪过窝。”陈远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书白听得出那种“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篤定。
二楼是编辑部,一扇大木门推开,里面是一间开放式的大办公室。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桌上堆满了书稿和信件,几个编辑正埋头工作,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陈老师。”一个年轻女编辑站起来,目光落在林书白身上,“这是……”
“林书白。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那个高中生作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几个编辑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像是动物园里的游客突然看到了一只稀有动物。
“就是写《最珍贵的礼物》那个?”一个戴棒球帽的男编辑从座位上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著林书白,“还是陈编厉害,这也能把人从故事会挖过来。”
旁边的女编辑接话,“当时我读完跟陈老师说,这不像十六岁的人写的,陈老师说人家就是十六岁,我不信,现在见到真人……”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还是不太信。”
林书白被几个人围著看,有点不好意思,但面上还算镇定。他笑了笑,说了句“谢谢各位老师”,然后就被陈远山拉走了。
“別理他们,一帮没见过世面的。”陈远山嘴上这么说,但嘴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中午,陈远山带林书白在杂誌社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了午饭。陈远山点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青菜、一碗番茄蛋花汤,还要了两碗米饭。他吃得很慢,每口饭都要嚼很久,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林书白。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林书白想了想:“因为稿子写得好?”
“稿子写得好是一方面。”陈远山重新拿起筷子,“但更重要的是,我做了三十二年编辑,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写著写著就没了。有的是被生活压垮了,有的是自己放弃了,有的是写了一两篇好的之后再也写不出同等水平的东西。天赋这东西,跟火柴一样,划著名了,亮一下,灭了就灭了。能一直烧下去的,少之又少。”
他看著林书白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我不知道你能烧多久。但你现在的亮度,是我三十二年里见过最亮的。我不想这根火柴灭掉。所以能帮的,我儘量帮。”
林书白放下筷子,看著陈远山,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轻了。
“谢谢陈老师。”他最后说了这四个字。
陈远山摆了摆手,端起碗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林书白和陈远山准时出现在少年儿童出版社门口。
这栋楼比《十月》杂誌社的新一些,门口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少年儿童出版社”几个字,是那种很端正的楷书。一楼大厅的墙上掛著一排排童书封面。
前台的小姑娘显然认识陈远山,看见他就笑了:“陈老师,周总编在四楼等您。”
“好。”
两个人上了电梯。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陈远山看著电梯门上映出的林书白的影子,忽然说了一句:“別紧张,老周不吃人。”
“我没紧张。”
“没紧张就好。”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走廊很长,铺著灰色地毯,两边是一扇扇关著的门。陈远山走在前面,脚步很稳,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敲了两下。
“进来。”
陈远山推开门。林书白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陈远山那间大了一倍不止。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
周明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头髮虽然白了,但精神很好,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著两颗扣子。他戴著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陈远山身上,然后移到林书白身上,停住了。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孩?”周明远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著林书白。
“林书白,十六岁,高一。”陈远山介绍道。
周明远没说话,又看了林书白几秒,然后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坐。”
林书白坐下来。陈远山在旁边坐下。
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沓稿纸,林书白认出来了——那是他手写的《夏洛的网》的复印件。稿纸的边角已经被翻得有点卷了,上面用红笔做了不少標记。
“我问你几个问题。”周明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不像一个总编在跟作者聊天,更像是一个老刑警在审嫌疑人,“第一个问题:这个故事,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林书白早就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他清了清嗓子:“我小时候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见过猪圈里的猪,也见过蜘蛛网。有一天我在学校花坛边看到一只蜘蛛网上掛著一只蜻蜓,突然就想——如果蜘蛛能在网上织出字来,会怎么样?然后就有了这个故事。”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夏洛死的那段,你是怎么写的?”
“没怎么特別写,”林书白说,“就是觉得,夏洛必须死。如果她不死,这个故事就不完整。她的生命本来就只有一年,秋天到了,她就该走了。但她的孩子留下来了,第二年春天又回来了。这就是自然,也是生命。”
周明远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第三个问题:你觉得自己能写出比这个更好的作品吗?”
这个问题有点难。林书白想了想:“能。”
“为什么这么自信?”
“因为我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但林书白看见了。
周明远转头看著陈远山,“老陈,你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次你说那个谁写得好,我看了,一般。”
“那是你眼光不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林书白坐在旁边,看著这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编辑斗嘴,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周明远重新看著林书白,表情变得正式起来:“说正事。《夏洛的网》这本书,我们社打算出。但有几个条件,我先跟你说清楚。”
林书白坐直了身子。
“第一,你是新人,没有名气,第一版印数不会太高。我初步定的是一万册。如果卖得好,再加印。如果卖得不好,那就到此为止,故事確实是好故事,但市场怎么样我也没法跟你打包票。”
“第二,版税按新人標准偏高一点算,百分之八。也就是说,一本书定价二十五块,你拿两块。一万册卖完,你拿两万块。扣除税费,大概一万七左右。或者你也可以选择买断,这本的话五万多字,我们可以给到两万五左右。”
“我选百分之八的版税。”
周明远有点意外:“你不考虑考虑?”
“我对自己的书有信心。”
“好,那这些条件你还对什么地方有问题或者不满意的嘛?”
“没有,我一个新人,没有资格討价还价。”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陈远山说了一句:“这孩子,比你当年会说话。”
陈远山哼了一声:“我当年要是会说话,早当总编了。”
周明远没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递给林书白:“这是標准的出版合同,你拿回去看看,找家长一起看。签了之后寄给我,或者下次来的时候带过来。”
林书白接过合同,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他把合同折好,塞进书包里。
“还有一个事。”周明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林书白,“这是我们的编辑修改意见,你回去看看。大部分是语言上的调整,有几处我觉得可以再討论一下。比如你写的『神猪』这个词,我觉得可以换成『天猪』,更有神话色彩。你想想,如果不愿意,可以不改。”
林书白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列了七八条意见,大部分是细节调整,没有动核心情节的。
“我会认真看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表情鬆弛了一些:“行了,正事说完了。老陈,晚上一起吃个饭?”
“行。”
“小林也来。”
林书白本想拒绝,但看周明远的表情不像客气,就点了点头:“好,谢谢周老师。”
晚上六点,三个人坐在出版社附近的一家本帮菜馆里。周明远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松鼠鱖鱼、蟹粉豆腐、醃篤鲜,摆了满满一桌。
“多了多了。”陈远山看著满桌的菜直皱眉。
“难得高兴。”周明远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又给陈远山倒了一杯,然后看著林书白,“小林能喝吗?”
“不能,我还没到年龄。”
“那就喝茶。”周明远把茶壶推过去。
三个人吃著喝著,气氛比下午在办公室轻鬆多了。周明远喝了两杯黄酒之后,话明显多了起来,开始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怎么从一个小编辑干到总编,怎么在九十年代童书市场最低迷的时候坚持做原创,怎么跟一帮老作家斗智斗勇。
陈远山在旁边来了一句:“你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周日。”
“周日你也不上班。”
“那我更得喝了。”
林书白看著这两个老编辑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周明远结了帐,三个人站在饭店门口。晚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著一丝凉意。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地上。
“小林,合同拿回去好好看,有问题隨时给我打电话。”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手机號,二十四小时开机。”
林书白接过名片,上面印著“少年儿童出版社总编辑周明远”一行字,下面是电话號码。
陈远山领著林书白往停车场走。他开的是一辆银灰色的老款帕萨特,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上还掛著一个褪色的中国结。
“上车。”陈远山拉开驾驶座的门。
陈远山发动车子,掛挡,松剎车。帕萨特稳稳地滑出停车场,匯入车流。
“老周这个人,你別看他说话冲,其实心软得很。”陈远山一边开车一边说,“他给你百分之八的版税,你知道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他看好这本书?”
“不止。”陈远山打了把方向,“出版社给新人一般是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六,百分之八是老作者的待遇。他这是破例了。他要是对你没信心,不会开这个条件。”
林书白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更得好好写了。”
“你已经在好好写了。”陈远山看了一眼后视镜,变了个道,“对了,你那篇《命若琴弦》,我回去再读一遍,下周给你排版。不出意外的话,十二月刊发。”
“好。”
第32章 版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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