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日,周二,清晨五点半。
林书白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原主小时候觉得它像蛇,后来觉得像路,现在林书白觉得它像一道数学压轴题的辅助线——你知道它有用,但不知道往哪儿画。
躺了十分钟,脑子里在“放电影”。不是《夏洛的网》,不是《命若琴弦》,是他上辈子高考第一天的早晨。那天他也醒得很早,躺在宿舍的床上听室友打呼嚕,心里想的是“十二年就为了这两天天”。后来他考得不错,上了个不错的大学,然后写了八年网文,然后穿越了,然后又坐在了考场的前夜——不对,是当天的清晨。
“歷史总是惊人地相似。”林书白想到,“但相似得有点过分了。”
五点四十五,他放弃了回笼觉的幻想,翻身坐起来。脚踩到拖鞋的时候,左脚穿进了右脚的鞋,绊了一下,差点栽到地上。
“好兆头,说明我今天要『跌』宕起伏。”
客厅的灯没开,厨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王秀兰已经在里面了。
林书白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王秀兰站在灶台前,穿著一件领口松垮的旧毛衣,头髮隨便扎著,正在往锅里打鸡蛋。蛋液落进油里,刺啦一声,边缘迅速捲起来,像一朵不规则的花。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王秀兰头都没回,“我天天这个点起。”
“平时你六点才起。”
王秀兰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蛋。“今天想早点做饭,不行吗?”
林书白没戳穿她。他妈有一个特点——越是关心什么事,越要装作若无其事。上次他发高烧,王秀兰一边说“没事没事小感冒”,一边半夜起来摸了三次他的额头。这次作文比赛,她嘴上说“拿不拿奖不重要”,但五点钟就爬起来煎蛋,这操作跟“不重要”三个字完全不搭。
王秀兰突然转过身,上下打量他,“昨天让你找的那条围巾呢?”
“在柜子里。”
“去拿来。今天降温,你穿这么点,到了考场冻得手都僵了,怎么写字?”
林书白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灰色卫衣,牛仔裤,挺正常的秋装。“妈,这才十月份,又不是腊月。”
“十月二十五號了!霜降都过了!”王秀兰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重大气象灾害预警,“你知不知道霜降是什么意思?就是开始降霜了!霜一降,温度咔就下来了!”
“咔”这个擬声词用得林书白愣了一下。他妈平时说话没那么生动,今天大概是起太早了,语速和脑迴路都进入了某种亢奋状態。
“你去不去拿?”王秀兰举著铲子。
“去去去。”
林书白转身去翻柜子。围巾在衣柜最底层,深蓝色的,纯羊毛,標籤都没拆。他拿起来的时候,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冲得他鼻子一酸。
“围上。”王秀兰已经把煎蛋剷出来了,走过来亲手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那个结打得异常结实,林书白觉得自己的脖子被固定在了某种標准姿態上,左右转头都费劲。
“好了,去洗脸。”
林书白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只被主人强行打扮的狗——围巾把半个下巴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试著转了转脖子,发出咔咔两声。
洗漱出来的时候,林建国已经坐在餐桌旁了。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髮翘起一撮,显然也是刚被薅起来的。桌上摆著三碗粥、一盘煎蛋、一碟咸菜、一碟酱菜、一盘馒头,还有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蒸的鸡蛋羹。
“这顿早饭的营养密度有点高。”林书白坐下来。
林建国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顿了一下,然后说:“你妈让你围的?”
“嗯。”
林建国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开始吃饭。喝粥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没什么节奏感的打击乐。吃到一半,林建国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那个……比赛,下午?”
“嗯,两点。”
“在哪儿?”
“师大附中。”
“学校安排车送。中午在学校集合,统一过去。”林书白有补了一句。
王秀兰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你就不能说点有用的?”
“我说了啊。”林建国一脸无辜,“我问了在哪儿,问了怎么去。”
“你就不会说个『好好考』?”
“好好考。”林建国立刻转向林书白,语气认真得像在念台词。
林书白差点把粥喷出来。“好,谢谢爸。”
王秀兰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幅度很大,林书白觉得她可能是在练习某种眼部保健操。
吃完饭,林书白帮王秀兰收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整理东西。笔袋、身份证、准考证——准考证是老陈昨天下午塞给他的,折成四折,上面盖著学校的公章,红彤彤的,格外醒目。他把三样东西並排放在桌上,確认了一遍,然后放进书包的夹层里。
手机震了一下。
苏婉的简讯:“起了没?我昨晚梦见你作文写了一半笔没墨了,嚇醒两次。”
林书白回覆:“你梦见的不是我,是你的焦虑人格。我带了四支笔。”
“四支够吗?要不要再带两支?我这儿有。”
“够了。我又不是去卖笔的。”
“那你到了考场记得先试笔,別上来就写,写到一半发现没水了。”
“知道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囉嗦?”
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因为我紧张。你紧张不紧张?”
林书白想了想,打字:“还行。大概比你不紧张一点。”
“那就好。你要是紧张了,想想刘洋上次在食堂把汤撒裤子上那事,保证笑出来。”
林书白看到这条,確实笑了一下。上周的事,刘洋端著汤碗从窗口往回走,被地上的拖把绊了一下,汤碗稳稳噹噹没洒,但汤从碗里晃出来,精准地浇在了他的裤襠上。他当时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我这是给裤子加温”,整个食堂安静了零点五秒,然后笑炸了。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
王秀兰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拿著一块抹布,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笔带够了吗?”
“带了四支。”
“身份证呢?”
“带了。”
“准考证?”
“带了。”
王秀兰还是不放心,走过来拉开他的书包拉链,把头探进去看了一眼,像在检查一个可疑包裹。確认笔袋、身份证、准考证都在之后,她拉上拉链,拍了拍书包。
“到了考场先上厕所。”
“妈。”
“真的,我跟你说,憋著尿写作文,脑子不转。你先进考场,然后跟监考老师说要去厕所,老师会带你去的。”
林书白想说“我不是小学生了”,但看著王秀兰认真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好,先上厕所。”
“还有,別喝太多水。喝多了老想上厕所。渴了就抿一小口,润润嗓子就行。”
“好。”
“围巾別摘。考场要是开窗户,风一吹脖子,容易头疼。”
“好。”
走到五楼的时候,苏婉家的门开著。
苏婉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但她今天穿的不是校服,而是一件大红色的卫衣,胸前印著一只白色的卡通猫,猫的眼睛瞪得溜圆,表情和她本人如出一辙。
“你怎么穿成这样?”林书白问道。
“红色,喜庆,图个好彩头。我妈说的。”
“对了。”苏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他手里。
林书白低头一看,又是那面hellokitty小圆镜。
“你每次见我都给我这个。”
公交车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人。
刘洋突然张开双臂,“我们的英雄来了!”
全班至少有十几个人转过头来看。
林书白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有活力吗?”
“今天不一样!”刘洋一屁股坐到他前面的空位上,转过身来,双手撑著他的桌子,“今天是你比赛的日子!我昨晚激动得睡不著,我妈问我是不是有病,我说我兄弟明天要去参加作文决赛了,她说『你兄弟比赛你激动什么』,我说你不懂,这是荣誉!”
苏婉从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你妈说得对。”
刘洋假装没听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郑重地放在林书白桌上。
是一支笔。
不是普通的笔,是一支通体金色的钢笔,笔帽上刻著一只展翅的鹰,笔身粗得像一根小號火腿肠。
“这是什么?”林书白拿起来看了看。
“我爸的钢笔。英雄牌的,纯铜镀金,二十多年前买的,一直没捨得用。”刘洋说这话的时候难得认真,“我爸说,好笔要借给有本事的人用。你今天拿这个写,肯定能拿奖。”
林书白掂了掂那支笔,確实沉,拿在手里像握著一根小金条。“这太贵重了,万一弄丟了——”
“丟不了。”刘洋一挥手。
上午的课照常上。数学老师讲了一节函数,英语老师讲了一节被动语態。林书白坐在座位上,该记笔记的时候记笔记,该抬头的时候抬头,一切正常。
最后一节课是老陈的语文课。
老陈走下讲台,在过道里踱步。走到林书白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林书白,吃完饭到校门口集合。一点整,別迟到。”
下课铃响了。老陈合上课本往外走。
刘洋从前排转过来:“书白,下午好好考!我虽然不能请假去现场,但我的心跟你一起去!”
“你好好上课就行。”
“那必须的。我下午英语课睡觉的时候,梦里给你加油。”
苏婉在旁边“嘖”了一声:“你睡觉就是睡觉,別往加油上扯。”
林书白笑了笑,站起来收拾东西。
中午吃完饭,校门口已经停好了一辆银灰色的车,老陈站在车旁边,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来了?”老陈看了林书白一眼,然后往他身后看了看,“等一会,他们应该一会就来了。”
正说著,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从教学楼方向小跑过来。是高二(一)班的张思远,据说拿过好几个作文奖。他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说:“陈老师,对不起,来晚了。”
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又过了两分钟,一个圆脸的男生从食堂方向走过来,走得不紧不慢,嘴里还嚼著什么东西。这是高三(四)班的李一鸣,林书白只见过他两次,每次都在吃东西。
“人到齐了。”老陈看了一眼手錶,“上车吧。”
林书白、张思远、李一鸣三个人上了车。麵包车后面有两排座位,林书白坐在靠窗的位置,张思远坐在他旁边,李一鸣坐在后面一排,老陈坐在副驾驶。
车子发动了,收音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播天气预报——“今天下午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小雨,最高气温十八度,最低气温十二度。提醒听眾朋友们注意添衣保暖。”
林书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深蓝色围巾。
“你妈让你围的?”张思远在一旁突然问道。
“嗯。”
“我妈也让我穿秋裤了,今天才十几度,她就让我穿秋裤。我说不冷,她说『等你觉得冷就晚了』。”
林书白看了张思远的裤子一眼,“我妈说的『先上厕所』。”
张思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妈说的『別喝太多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嘆了口气。那种嘆气不是无奈,是一种“咱俩是一路人”的默契。
李一鸣从后面探出头来:“我妈说的『好好考,考完了给你买新手机』。”
林书白和张思远同时转头看他。
“你这是...贿赂?”林书白说道。
“这是激励。”李一鸣纠正道,“我爸说的,『考好了有奖励,考不好也没关係,但奖励就没有了』。这叫风险控制。”
老陈从副驾驶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们三个,安静点。留著脑子下午用。”
三个人立刻闭嘴了。
第33章 赛区决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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