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师大附中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林书白脖子上的围巾已经歪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王秀兰打的结太结实,索性放弃了治疗。
“到了到了。”老陈第一个下车,站在车门旁边,像个导游一样举起文件夹,“都下来,別落下东西。笔、身份证、准考证,检查一遍。”
张思远翻了一遍书包,表情严肃得像在拆弹:“笔带了,身份证带了,准考证带了。”
李一鸣从后面跳下来,嘴里还嚼著什么东西:“都带了。”
“你吃的什么?”林书白问道。
“早上剩的包子。我妈说空腹写作文脑子转不动,又说吃太饱血液都到胃里了脑子也转不动。所以我吃半个,既不是空腹也不是太饱,完美卡在中间。”
林书白看了他一眼:“你妈是营养师?”
“小学后勤处的,管食堂的。她的话你最好信,因为她说『这个菜今天不能吃』的时候,真的不能吃。”
师大附中的校门比他们学校的气派多了。两根大理石柱子,中间嵌著一块巨大的铜牌,上面写著“魔都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几个字,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金光。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捧著笔记本念念有词。
“这么多人啊。”张思远推了推眼镜。
“全市过了初赛的六十个人,加上带队老师,百来號人。”老陈扫了一眼门口的人群,“你们三个跟我走,先去签到处报到。”
签到处设在一楼大厅。一张长桌后面坐著两个年轻女老师,面前摆著一摞表格和一沓准考证。老陈递过去三张报名表,女老师核对了一遍,然后在三张准考证上各盖了一个红章。
女老师抬头看了林书白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林书白假装没看见,把围巾又往上拽了拽,遮住了半张脸。这样就算作文写砸了,也没人能认出他。
“考场在教学楼三楼,三点准时开考。现在可以先去熟悉一下考场,也可以去休息室等著。”女老师说完,继续处理下一批考生。
三个人跟著老陈往教学楼走。走廊里贴满了各种標语——“知识改变命运”“勤奋铸就辉煌”“今天你努力了吗”——红底白字,密密麻麻。其中有一条写著“细节决定成败”,林书白心想,那我今天的细节是围巾,成败已经被决定了——他快被勒死了。
“这学校的標语比咱们学校多一倍。”张思远小声道。
“咱们学校也不少。”李一鸣回了一句,“只不过咱们的標语是『不要隨地吐痰』,格局不一样。”
“確实,一个关注人类命运,一个关注地面卫生。”
考场在三楼的一间大教室里,桌椅已经摆好了,每张桌子上贴著一张號码牌。林书白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窗,和他平时在学校坐的位置惊人地相似。他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把笔袋、身份证、准考证拿出来摆在桌上。
四支笔並排摆好,像四个整装待命的士兵。刘洋借他的那支金色钢笔摆在最中间,粗得像一根小金条,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林书白拿起来掂了掂,觉得这支笔如果写不出好作文,至少可以用来砸晕监考老师然后逃跑——当然,他不会这么做,但知道有这个选项,心里踏实多了。
张思远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笔……是武器吧?”
“朋友借的,说是他爸珍藏了二十年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思远点点头,“你这个朋友很够意思。”
旁边的李一鸣从口袋里又掏出半块巧克力,默默地塞进嘴里,表情安详得像一只在阳光下晒太阳的猫。
老陈从门口探进头来:“看完了就出来,別在里面待著。休息室在二楼,有饮水机,渴了去喝。別喝太多,不然写到一半憋不住,那可就『细节决定成败』了。”
“知道了。”三个人异口同声。
休息室是一间小会议室,摆著几排塑料椅子和一张长条桌。桌上放著一个保温桶和一堆一次性纸杯,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里面了,有的在翻书,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两个男生正在小声討论“如果题目是这个那个该怎么写”。
“万一考『我的理想』,我就写我想当太空人,从小仰望星空觉得宇宙浩瀚人类渺小——这种套话隨便写写就一千字。”
“万一考『我的父亲』呢?”
“那就写我爸是工程师,从小就教育我要为祖国的建设添砖加瓦——又一千字。”
“万一考环保呢?”
“那就写地球母亲在哭泣,我们是不孝子女——开头先来个『啊,地球』,中间来几个排比句,结尾『让我们行动起来』——万能模板,换主语就行。”
林书白听著,觉得这两个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应试作文流水线工人”。他们的思路很清晰,套路很熟练,但写出来的东西大概和老陈说的“假话、假情感、假理想”是一个路数。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围巾鬆了松——只鬆了一点点,因为王秀兰打的结实在太结实了,他折腾了半天只弄出了一个勉强能喘气的空隙。
李一鸣坐在他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我妈塞的,说巧克力能缓解紧张。”李一鸣掰了一半递给他,“来一块?吃了之后写出来的作文都是甜的,老师看了心情好,给分高。”
“你这理论有科学依据吗?”
“我妈说的,小学后勤处的话就是真理。她说『今天的红烧肉是昨天的』,那绝对是昨天的。”
林书白接过来,放进嘴里。巧克力有点化了,黏糊糊的,但甜味確实让人放鬆了一点。
两点四十五分,考务负责人走进休息室,拍了拍手:“各位同学,请到考场门口排队,准备入场。”
六十个人从休息室里涌出来,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不对,是自愿走进笼子里的鸡。林书白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张思远,后面是李一鸣。张思远的后脑勺上有一撮翘起来的头髮,大概是中午趴桌上睡觉压的,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监考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著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刚从法庭上下来的法官。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那目光的温度大概在绝对零度左右。
“手机都关了没有?不要放在身上,被发现一律按作弊处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大家的耳朵里,“不要交头接耳,不要左顾右盼。作文纸上不要写自己的名字,只写准考证號。考试结束铃响后立即停笔,否则成绩作废。”
她说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三分钟。现在发作文纸和草稿纸。”
林书白在作文纸的左上角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准考证號——一串十六位的数字,他背了三天,比背古诗还认真。
“还有一分钟。”监考老师说。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林书白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王秀兰说的“先上厕所”他照做了,巧克力也吃了,围巾也解不开,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考试开始。”
监考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去,那声音听得人牙酸——和林书白穿越过来第一天的感觉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他不在教室里发呆,而是在考场上。
黑板上写著:
“地球家园”
底下有一行小字说明:“请以『地球家园』为题,写一篇文章,体裁不限,字数不限,角度自选。可结合现实,亦可发挥想像。”
林书白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几秒。
环保主题。和他在车上猜的差不多。但“地球家园”这个题目比他预想的要宽泛——可以写得很现实,比如污染、垃圾、气候变化;也可以写得很科幻,比如外星人来了发现地球被糟蹋得一塌糊涂;还可以写得很温情,比如一个小村庄里人和自然的故事。
但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那篇已经解锁但一直没动用的作品——《餵——出来》。
星新一的那个短篇。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人们把所有垃圾都倒进去,核废料、工业废水、废弃的武器、腐烂的尸体——什么都往里扔。洞像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来者不拒。人们欢呼雀跃,觉得找到了解决环保问题的终极方案。
然后有一天,洞开始往外吐东西。
最开始是一个小石子,很多年前一个孩子扔进去的。接著是越来越多的垃圾,铺天盖地地涌出来,像一场倒放的雨。而那些最先从洞里出来的东西里,有一句被遗忘在洞里的声音——“餵——出来”。
林书白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故事过了一遍。原文大概三千字左右,不长,但结构非常精巧。开头是一个普通的村庄出现了一个无底洞,科学家们研究了半天也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后来有人提议:要不我们把垃圾倒进去试试?
一试,果然好用。什么都往里倒,怎么都填不满。
消息传开,全世界的人都来了。核废料、工业废水、化学武器、医院的医疗垃圾、屠宰场的动物尸体——全世界的垃圾像瀑布一样涌入那个洞。没有人再关心环保,没有人再担心污染,反正有个洞嘛,往里倒就行了。
几年后的一天,一个村民在洞附近散步,天上突然掉下来一颗小石子,砸在他面前。他挠了挠头,想不起来这颗石子是哪儿来的。然后他听见天上传来一个声音——“餵——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他往洞里喊的那句话。
故事到此结束。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颗石子只是开始。所有被扔进洞里的东西,迟早都会“出来”。
林书白睁开眼睛,拿起那支金色钢笔。
他不需要全文照抄,也不需要做复杂的本地化改编。这个故事的內核是普世的——人类对自然的贪婪和无知,以及迟早要面对的后果。他只需要把这个核心用他自己的语言讲出来,放到“地球家园”这个题目下,就是一篇完美的参赛作文。
“事情是从那个洞开始的。”
“那个洞出现在村后山脚下,圆圆的,黑黑的,深不见底。第一个发现它的是一个放羊的老头,他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子,等了好久好久,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他写村民们如何发现这个洞,如何报告给政府,如何来了一群又一群的科学家。他们用绳子繫著铅球往下放,放了一万米,绳子到头了,洞还没到底。他们往里面喊话,回声也没有。他们把录音机吊下去,录上来的是一片寂静。
“没有人知道这个洞有多深,也没有人知道它通向哪里。但很快,就没有人在乎这个问题了。”
林书白继续写。第一个往洞里倒垃圾的人是一个开工厂的老板,他的工厂每天產生几十吨废水,处理起来太贵了。他听说有个洞,就偷偷把废水倒了进去。第二天,废水没了。第三天,洞还在。
消息传开了。
“全世界的垃圾都开始往这个洞里运。核电站的核废料、化工厂的毒废水、医院的针头和纱布、屠宰场的动物內臟、过期药品、废旧电池、塑胶袋、泡沫饭盒——什么都往里倒。那个洞像一张永远吃不饱的嘴,来者不拒,从不抱怨。”
他写人类如何狂欢。环保问题解决了!地球有救了!那个洞是我们的救星!科学家们在电视上宣布:“从今以后,人类再也不用为垃圾发愁了。”
工厂照常冒烟,汽车照常排放,塑胶袋照常用。反正有个洞嘛。
林书白写到这儿,笔顿了一下。他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那颗石子,那个声音。这是整个故事最核心的部分,也是最需要控制节奏的地方。不能写得太快,要让读者跟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答案面前。
“几年后的一个黄昏。还是那个放羊的老头,还是那座山。他赶著羊群从山脚下经过,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他抬头一看——一颗石子从天上掉下来,『啪』的一声,砸在他面前三寸的地上。”
他写老头捡起石子,觉得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他挠了挠头,继续赶羊。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餵——出来。』”
林书白写下最后一段:
“那颗石子只是开始。核废料会出来的,毒废水会出来的,针头、內臟、电池、塑胶袋——所有被倒进去的东西,都会出来的。那个洞不是一张嘴,它是一面镜子。你往里面扔什么,它就还给你什么。”
他放下笔,读了一遍。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排比句,没有感嘆號。就是一个故事,从开头到结尾,乾乾净净。
他把作文纸翻过来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旁边桌的一个男生正在奋笔疾书,笔尖戳得作文纸沙沙响,大概是在写“啊,地球母亲”之类的排比句。林书白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想:兄弟,祝你好运。
墙上的钟显示四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他检查了一遍作文,改了两个错別字,又加了一句结尾的话:“那个洞其实一直都在。不在山脚下,在每个人的心里。”
然后他放下笔,看著窗外。
第34章 赛区决赛二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