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攀岩通常可分为抱石、难度攀岩、速度攀岩三项。
    刚才陈澄爬的新手线路属於速度攀岩，这个分类的特点是岩点大、路线直，考验的事爆发力跟动作效率，以竞速为目標。
    但那条黑色路线则完全不同。
    5.11d的难度等级，攀爬者需要具备近乎职业级的指力、核心控制力和路线解读能力。
    通常省级攀岩比赛的决赛路线就是这个难度，能完攀这条线的人，在业余攀岩爱好者里算是顶尖水平。
    工作人员从墙上拿了一套先锋攀登专用的安全带，比陈澄刚才用的那条多了几个装备掛环。
    那个年轻人——石峰已经在岩壁下做准备了，他往手上涂镁粉的动作很用力，镁粉袋在腰后晃来晃去。
    陈澄站在一旁观察那条黑色路线，前期还属於比较简单的內容，主要考验的都是基本功，但从中段的仰角开始后难度大大增加。
    石峰走到岩壁下方，双手抓住了起步点，向安全员进行示意。
    “开始。”
    他的动作很標准，双手交替上移，双脚在岩点上精准地踩踏，上升路线走的十分扎实，看得出他確实在这条路线上下过不少功夫。
    前面的几个岩点他过得很顺利，每一次换手和重心转换都能看出他胸有成竹。
    江澈站在一旁，相机举起对著石峰的身影，虽然心里还很不爽，但也不得不承认那小子確实有两把刷子。
    “他技术好像还不错。”鹿馨凑到江澈耳边小声地说了句。
    苏泠汐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没有看石峰，她的注意力都在陈澄抬起的脸庞上。
    “男菩萨看起来还挺自信的嘛，也不知道能不能贏。”
    向上攀登十米后，难度明显上来了。
    岩点之间的距离变长，形状也从大点变成了窄小的稜角和微小的指洞。
    石峰的双手在岩壁上摸索，每一次抓握都需要更精確的判断，手指扣进那些几乎只能容纳指节的凹槽里，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在几根手指上。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陈澄注意到他的脚法出了问题。在一个需要將重心从左脚完全转移到右脚的过渡点，石峰的右脚踩在一个小稜角上，脚尖的角度偏了大约十五度。
    这个偏差在低难度路线上不算什么，但在这条5.11d的职业级线路上，任何微小的偏差都会被放大成致命失误。
    他到了一个仰角区域。
    岩壁从这里向外倾斜，角度大约三十度，攀爬者的身体將接近完全悬空，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手指和脚尖上。
    石峰掛在岩壁上，身体与地面形成一个人锐角，整个人像是被胶水粘在一面倒悬的墙上。
    他的手臂开始发抖。
    前臂肌肉在持续高强度的收缩后，血液淤积回流不畅，握力直接断崖式下跌，这是攀岩者最害怕的“前臂泵血”。
    石峰咬著牙继续往上，他的右手抓住只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指洞，左手在一个更小的稜角上寻找支撑点，左脚从原位移开，勉强踩到了一个凸起上。
    重心转换的瞬间，他的右脚从岩点滑脱了。
    那个凸起太浅，只有几毫米的突起，脚尖只能搭上去一点点。在仰角区域，这样的支撑点几乎形同虚设。
    石峰的身体猛地向右侧盪了出去。
    他的手死死扣住那个指洞，试图稳住重心，但惯性太大了，手指从指洞里滑出。
    他的身体从岩壁上脱落。
    地上的安全员瞬间锁死了制动绳子，安全绳在跟墙上的快掛摩擦了一阵后，下坠力道被绳索稳稳卸去。
    石峰的身体在距离地面大约八米的高度悬停下来，晃晃悠悠地在空中打著转。
    他吊在半空中，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有点发白。双脚落地的时候，石峰的腿有些发软，他往前踉蹌了一步才站稳。
    “艹。”
    他低声骂了一句，摘掉头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又是那个点。
    那个仰角区域的难点，他已经在这条线上练了大半年了，总共只成功过那一次。
    每一次都在同样的位置脱落，那个指洞和那个脚点之间的距离似乎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態，转过身看向陈澄，脸上的表情从沮丧变成了勉强挤出的笑容。
    “该你了。”
    石峰並不认为自己会输。
    这条5.11d的路线他练了大半年才成功过一次，而且还是状態爆棚的那天。陈澄一个第一次来攀岩墙的人，怎么可能一次就成功？
    就算陈澄以前在其他场馆练过，每个攀岩馆的路线风格都不一样，不熟悉地形的情况下直接上5.11d，能爬到三分之二就算不错了。
    陈澄走向岩壁，双手稍微擦了点镁粉，在安全员检查了保护措施之后便开始了攀爬。
    他的动作不像石峰那样充满力量感，而是每一个都做得恰当好处，不浪费一点体能。
    双手在岩点上有节奏地交替，手指扣住的不是岩点的重心，而是经过分析后的最佳发力点，用最小的力量带来最大的摩擦力。
    石峰看著陈澄的身体慢慢向上攀登，表情开始变了。
    在这条5.11d的路线上，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依旧十分標准，甚至跟自己的攀升路线还不相同。
    旁边围观的几个攀岩爱好者开始小声议论。
    “臥槽，他这个脚法也太乾净了吧？”
    “你看他重心转换的时候，身体几乎没有多余的晃动。”
    “这人什么来头？专业队的？”
    陈澄很快也来到了那个仰角区域，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像石峰那样在进入仰角之前重新调整双手的位置。
    左脚踩住一个稜角，右脚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精准地落在右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凸起上。
    重心转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在仰角区域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姿態十分舒展。
    右手抓住那个指洞的时候，他没有像石峰那样几乎把整只手都塞进去，而是只用三根手指扣住洞的边缘，两根手指悬空放鬆，为后面的动作保留力量。
    左手从原来的点位移开，交叉到更上方一个拇指大的稜角上。
    他的身体在仰角区域晃了一下，那是攀岩中最危险的状態，仅靠两只手吊住全身重量，核心肌群承受著巨大的负荷。
    但那个晃动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他的右脚猛地踩向更高处的一个岩点，脚尖落点的位置精確得令人髮指，整个身体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双手到双脚的转移。
    仰角，过了。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石峰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只正从指洞中抽出的右手，像是在確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陈澄继续往上。
    后面的部分对他来说已经是坦途，动作越来越流畅，节奏越来越快。
    他拍下岩壁顶端计时器的时候，保护员抬头看了一眼秒表。
    3分47秒。
    这个时间在难度攀岩里並不算特別快，但却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讚嘆了。
    陈澄抓著安全绳缓缓降落，双脚落地的时候气息平稳，甚至还有余力拍了拍手上的镁粉。
    江澈率先反应过来，手机还在录像没停就喊了一嗓子。
    “臥槽！牛逼！”
    鹿馨也在旁边拍手，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喜，忍不住多看了陈澄几眼。
    苏泠汐上前帮陈澄拍了拍身上沾著的镁粉，然后笑盈盈地站在一旁。
    陈澄转向石峰，周围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几个人正举著手机正在录像。
    石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话都像巴掌一样扇在自己脸上。
    不过他也不是个输不起的人，男人出门在外一向愿赌服输，现在已经够丟人了，没必要再胡搅难缠。
    他走到陈澄面前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弯下腰。
    “对不起，是我嘴贱。”